姜南绍伸手从发间取下梳篦放到怀中,随口道:“糙些便糙些,倒省了脂粉钱。”
那女子这才搁下剪子,笑吟吟地张开双臂迎上来。
姜南绍一把推开她:“口渴得紧,快与我倒碗茶来。”
女子斟了碗热茶递过去,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头微蹙:“又瘦又黑,你如今是掉进钱眼儿里了?连这点脂粉钱也省,我今日便送你些。”说着嫌弃地捏了捏她的脸,又伸手替她揉揉肩,末了照肩上拍了一巴掌,才松开手,“这骨头硌得人难受,你是修道还是修苦行?”
姜南绍仰脖灌了口茶,这才笑盈盈地细细端详她——一张鹅蛋脸,眉眼间带着风月场里特有的妩媚,偏又透着一股飒爽利落:“阿南,你在秦州养得倒好。这大西北风沙都没损你半分颜色,比从前又标致了不少。”
“倒是你,叫人不省心。”冯淮南摇摇头,心疼地拉过她手腕,指尖搭在脉上,凝神片刻,“这内里亏得厉害,这几年怕没少折腾自个儿罢?”
姜南绍由着她把脉,也不缩手,只淡淡道:“活得挺好,没什么亏不亏的。”
“嘴硬。”冯淮南松开手,走到桌边又倒了碗热茶递过去,“要我说,你也别太拼命了。既然老天让咱俩再活一回,便不能白白糟蹋了去。”
姜南绍接过茶碗,捧在手心,却没喝,只低声道:“若能真回到从前,我便换个活法。”
冯淮南闻言微微一怔,旋即苦笑:“也不知最后成不成。”
“只等那人到了秦州,成与不成,一切便尘埃落定了。”
姜南绍从怀中摸出一张布防图放在桌上:“我最近得了一张布防图,我先前让人给你传了消息,你可曾派人去了大小洛寨?”
冯淮南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边,将支起的竹竿取了下来,将窗关严实了,这才压低声音道:“我派去的人,前几日已经回来了,你等我会子。”
她转身入了内室,过了一会工夫便出来了,手上多了一个纸卷。解开系绳,那纸便“唰”地一声展开来——是一张楮皮纸地图。
姜南绍将得来的那布防图摊在桌上,二人细细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姜南绍神色凝重了几分:“果然,我所料非虚,我得来的那张兵防图是假的。”
“你莫非早就疑心这图有假,才让我派人去大小洛门寨的?”
“你瞧这里。”姜南绍指了指图上的一处,“我先前查看这张图时,便觉粮草库标在民居近旁,实不合理。真正的粮草库断不会设在此处,万一失火,必殃及百姓。还有这一处,粮草库旁本该有独立水井和防火沟,这图上却全然未标。”
她冷哼一声:“我当初便疑这图有诈,因而叫你派人去大致绘一张回来,两相对照,真假立判。你带回的图虽是不涉机密,但与这兵防图,却连个大致模样都对不上,更不必说那些机要之处了。”
“我家阿濡真是长本事了。”冯淮南伸手抱住她,心里发酸,“我又心疼又得意,这是怎么说?”
“阿南,你也该夸夸自个儿。你瞧瞧如今,办事有板有眼,比六年前我刚将你带回来的时候,强了何止百倍。”
冯淮南笑得眉眼弯弯,甚是受用:“我如今倒觉得,比从前在家做大小姐时自在多了。那时候一门心思想嫁个好夫君,在家依赖父母,出嫁便从夫。现今方晓得,人靠自己,才更快活。”
她又摆摆手,眼里有泪光闪过,不愿多提旧事,只咬牙道:“你若真能回去,甭管打也好骂也罢,只管点醒我,叫我离那贱男人远些,再带着我挣大把的银子去。”
冯淮南呵呵的笑,见她半晌不言语,歪着头觑她:“怎么?不舍得带我挣银子?”
姜南绍回过神来,嗤地一笑:“带你挣银子倒是不难,就怕到那时候你嫌我太市侩,难以说动你。”
“你定有法子说动我的,我信你。”冯淮南一扬下巴,复又叹了口气,将那张假图折起收好,“说正事。这张假地图,你是从何人手里得来的?”
“一个叫丁温延的暗探。他是机宜司的人,奉命将图交给机宜司的同僚,差点半路被吐蕃人截了。”
姜南绍顿了顿,又道:“我原以为他只是谨慎过了头,如今看来,要么是他本事不济,被人掉换了假货还蒙在鼓里;要么……”她沉吟着没往下说。
“要么,他本就是故意拿张假图来试探你?”冯淮南接过话头,眉头拧了起来。
“不好说。”姜南绍思忖片刻,“他在河州大小洛门寨做了多年暗探,应当不至于连真假都分不出,我觑他模样,倒不像装的,倒像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先不急。”姜南绍道,“若真是为了试探我,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走一步看一步罢。况且我赁的那匠巷宅子,也不简单。这些事搅在一处,着实复杂得很。”
“也好,走一步是一步。牛鬼蛇神,总归会现身的。”冯淮南重新坐下,给自己也倒了碗茶,“那你这些日子便住在匠巷?若有什么事,让人来思云楼递个话,我这边也好替你打听着。”
“正要与你说。”姜南绍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笺,递过去,“这是我赁的那处宅子的地界。你且记下,往后有事便使人来,莫要亲自去,免得招人疑心。秦州水深,咱们都需小心些。”
冯淮南接过,扫了一眼,贴身收好。
姜南绍又抬眼端详她,目光少见地柔和下来:“阿南,这些年倒是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冯淮南推了她一把,“见不得你这副模样。我自在得很,不劳你操心。”
姜南绍勉强一笑,倚在她肩上,忽觉心中安宁,周身都舒展开来。
她细细将这几日到秦州后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牙婆柳五娘,我认得。”冯淮南听罢,扭头看怀里的姜南绍,想了想,“我在秦州住了这两年,打过几回交道。这人只是贪财,那几间空宅里闹的东西,只怕不是她弄的,她还没那个手段。”
“我知道。”姜南绍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想来多半是西夏人。昨夜已交过手,伤了一个,被他走脱了。想必这几日会消停些。待我除了宅中后患,得点银子再说。”
姜南绍坐直起来,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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