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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做局

“你既想帮我,我便寻些你做得来的事。”谢元佑把那本甲账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抽出一沓乙账里到任状的抄件,一并摊在灯下,指给她看:“这些到任状,你替我一张一张核对,瞧那签名笔迹,哪些是同一人写的,哪些是描的。我同子阳,看得眼都花了,你是女孩儿,心细,拜托给你了。”

蒋相墨应了一声,便把那沓抄件接过来,谢元佑又替她挪了挪灯,把灯芯挑高了些,屋里比方才亮堂了几分。“这活伤眼睛,要不便算了。”

她垂着眼没再理他,一张一张翻看,瞧得极快。她粗粗扫过一遍,已经看出其中几张的笔迹起收都带着一股子描摹的僵硬,跟旁边几份真迹一比,果真有问题。

可她目的并不在此,她要在这一堆里找个吕力出来。但要找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又一想,谢元佑已经理了这些账好几日了,总不能没看到过这个名字罢。

她看这案上摆的甲账和她手上这本,谢元佑的账已经核到了建昌七年,那吏部的吕力若为同一人,他在建昌八年就转官了,谢元佑应是看到过这个名字了,不知他将这些东西记录在哪里了?

她眼珠子一转,仔细瞧着手里的抄件和甲账,过了会儿,找到几个有异常的地方。

“子韧哥哥,我已找到几个不太对的地方,你瞧瞧这里,天字四号建昌八年差遣簿第三卷”她指了指,故意道:“要如何将这异常之处誊抄下来?”

谢元佑凑过来看了看她指的地方,皱着眉头摇头道:“这些糊涂账。”

他自案头拿起一本巴掌大的手札递过去:“这是我的手札。这里头猫腻太多,我想着不用官状来记,免得引人注意。你就按这编号和所在卷册记在手札上,自己看得懂,能查到账册,方便就成。”

他又瞥了她一眼,揉了揉她的头,赞道:“阿濡一学就会,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蒋相墨不惯他这般哄孩子的口气,身子一躲,伸手接过那本手札,便低下头去。那手札已记了大半,页角微微卷起,看来这三班院里头的猫腻的确不少。

她装模作样地提笔,在空白页处记了几笔异常的地方,又翻开前面来看,一面翻一面恭维他:“子韧哥哥真是厉害,记得这般详细,我好好瞧瞧,待会便依你的格式来记。”

蒋相墨低着头,一页一页往前翻,那手札记得细密,谢元佑那一手小楷写得工整,笔画细如发丝,下笔有力,虽说是自己看的手札,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一面“啧啧”几声夸他的一手好字。一双眼却没闲着,在手札里暗暗搜寻那个名字。

翻到中间几页时,她手上一顿。只见上面写着:建昌六年,天字三号甲账,卷十。底下用朱笔圈了三个名字,旁批着一行小字:三人差遣皆在陈留军器库,到任状笔迹相似,疑一人所书。

那上面记着三个名字,其中一个便是吕力,还有一行字写着:三人乙账无到任状。

后又用朱笔添了一笔,字略小些,上写着:八年底转官者三人,吕力,调吏部。

后面还另有两人的转官记录,皆是建昌八年转官的。

蒋相墨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把那页往前翻了一页,嘴里嘟囔道:“子韧哥哥,你这手札里画的圈圈也太多了,我瞧着眼晕。这手札若是旁人捡了去,怕瞧也瞧不明白。”

谢元佑笑道:“也就是你瞧不明白,若是院里的人,只消按着页码寻到原册,一对照便清楚了。”

她写了两行,忽然停笔,像是想起什么,抬头问他:“这个叫吕力的,听着名字怪耳熟的。”

她忽然一拍案沿,倒吓了谢元佑一跳,只听她大惊小怪地道:“我想起来了,今日我听爹提过一嘴,说什么姓文的,说是降了员外郎。起因就是他给一个官吏考核判了个合格,那被考核的官吏好像就叫吕力。”

这几日谢元佑一直泡在三班院里,自然不知外头发生的事,听她这般一说,手里的吃食便放回食盒。他直起身来,蹙着眉道:“姓文的?你说的是那个吏部的文守中?”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蒋相墨点了点头,“我也是听我爹提了一嘴,说那个吕力判了个合格,赵相公不认这结果,说是‘考核失当’,连累着文守中也吃了挂落。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方才瞧见这手札上这个名字,才觉着耳熟。”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那手札上“吕力”两个字,抬眼问他:“这上头你记的吕力,和文守中那桩事里的吕力,可是同一人?”

谢元佑没有立刻答话。他坐在那里,把那本手札又翻开来看了一遍,眉紧紧拧起,然后抬起头来:“应是同一人,瞧着不对,怎的建昌八年转官,后头还在这册子上。”

谢元佑一时哪里会知道这背后的事,而他眼前的阿濡却不同,是有过两世的记忆的人,有些事自然多转个弯就明白了。

她做了姜南绍后,自建昌十一年开始,几乎翻遍了所有的新旧邸报,对这朝局内外之事,熟稔于心。她来这三班院一番,只为确认这两个吕力是否为同一人,从他口中所言和现有证据来看,确为同一人。可她却仍有许多事情不解。

那吕力转了官,三班院的名册上倒还挂着个名字。他被调去了另一个军器库,继续虚衔挂名在册上。直到建昌十年,有人把他告了,竟死在开封府牢中,成了一个再不能开口的人。

而这个告发吕力之人,正是谢元佑。为何偏就是他查出这些事?秦王在此时将自己儿子派到三班院查账,这又是为何?

她忽然停住了。

吕力既已成弃子,死是料定的结局。可秦王若只要吕力死,犹如踩死一只蚂蚁,何其容易。可为何他偏选了最迂回的一条路走?为何要让谢元佑来查他?偏让谢元佑查到此人,又将吕力揪出,最后死在开封府。

除非.......她太阳穴一紧,除非秦王是故意的,他这么做目的何在?

他像是在引谢元佑一步步发现背后的真相,发现自己的父亲才是那个搅动风云的幕后黑手。

她活了两世,也是后来才知晓,这原本寻常的贪腐案,背后却水深得很,实则与秦王偷盗军械有关,偷盗机械所为何用,站上了那皇位,便是一目了然。

而今谢元佑一步步查到秦王头上后,发现这些真相,他将作何反应?先是震惊,再是质问秦王,最后得到了个什么样的答案?

秦王被儿子质问到头上,野心便不藏了,谢元佑知道了所有一切,可知道又如何?秦王是他的父亲,他能怎么办?他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此处,她面色越发难看,喉咙发紧,原来,从头到尾,这一切竟只是一个父亲对亲生儿子的围剿,他要让这最为看重的儿子褪了这周身的少年气,成为和他一样冷血的人,让他面对现实,只能绝望接受。

这桩事从头至尾,都是秦王给亲儿子设下的一个局。

蒋相墨在心里将此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脊背发凉。谢元佑那时才多大?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头一回瞧见自己亲爹的手腕,方见识这弱肉强食的世间。

秦王借此事解决了吕力,也叫他的儿子,再没有旁的选择,惶惶然站到他那一头。

她忽然想起前世谢元佑那天来蒋家时的脸色,他站在花坛边上,嘴唇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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