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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宫几坤没有说话。她想起了温故衣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落花铺在青砖地面上,温故衣拄着竹杖站在树下,说,“你师当年走的时候,石榴花也开着。”三十年前,承云大师写下“剑出七分,留三分余地”的时候,也许就已经知道了单荻会来找她比剑。她在那三招里留了余地——震裂了筋腱,没有废掉手臂。那三分,是留给单荻的。单荻用了二十年,找到了。

夜深了。

峡谷里的温度降到了最低。融雪的凉意从岩壁深处渗出来,将空气浸成一种湿-漉-漉的冷。楼惊鹤将军毯的大半幅盖在宫几坤身上,自己蜷着身体,右臂搁在毯子外面。宫几坤想将军毯分回去,手被楼惊鹤的左手按住了。楼惊鹤的手很凉。她没有说话,只是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宫几坤闭上眼睛。头顶的星河在眼皮上留下暗红色的光晕,渐渐暗下去。

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天山的崖坪上。承云大师背对着她,面向云海。她想走过去,但脚下的石阶变成了落雁峡的碎石。承云大师转过身来,手里握着的不是霜月,是一把旧刀。刀鞘上覆着铜锈。承云大师看着她,说,剑比人诚实。然后她把刀递过来。宫几坤伸手去接,刀变成了岑拂光编的青穗。穗尾散开,像一蓬被风吹乱的草。

她醒了。

峡谷上方的天带上,星子已经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天要亮了。楼惊鹤不在毯子旁边。黑马还拴在尖石旁,安静地站着。石桌上的油灯已经熄了,灯盏里剩着半盏冷油。油布包裹还在桌上。

宫几坤坐起来。圆形空间的边缘,细流边蹲着一个人。是楼惊鹤。她用左手掬水洗脸,动作别扭但利落。水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在晨光中闪着碎银般的光。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册档今天开始对。”她说,声音被水声衬得有些远。“对完了,你带着原本走。”

宫几坤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掬水洗脸。水冰凉彻骨,将残留的睡意驱散。“你呢。”

楼惊鹤将脸上的水抹去。“我等伤好了。峡里还有事做。”

宫几坤没有问她什么事。楼惊鹤的右臂半个月能好,好了之后,她会握刀。落雁峡里有四十几个散兵和家眷,有单荻,有卫四平,有许同归,有那个画画的孩童和没有名字的婴孩。峡口需要有人守,药材需要有人运,提刑司的搜山队如果来了,需要有人挡。楼惊鹤的猎刀在落雁峡里,比在任何地方都有用。

两人回到圆形空间。石桌边已经聚了人。卫四平站在那里,身边是五个年纪不等的女子——有的穿着褪色的军装,有的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裤。她们的手里都拿着东西:一块磨平的木板,一叠裁好的粗纸,几块木炭条。落雁峡里没有笔墨,她们用木炭条在粗纸上写字。

卫四平将油布包裹打开。

包裹里是册档。一叠一叠,用麻线装订着,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曲。封皮上写着日期和类目——“凉州左卫某年某季粮饷拨付存册”。字迹端正而刻板,是档房书吏的手笔。卫四平将第一册递给一个穿褪色军装的年轻女子。那人接过,放在膝头的木板上,翻开第一页。她低下头,木炭条握在手里,开始抄。炭条划过粗纸的声音沙沙的,轻而持续,像磨刀。

第二册递给了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妇人的手上有刀茧,握炭条的姿势和握刀一样——拇指压着炭条侧面的纹路,其余四指虚握。她也低下头,开始抄。

第三册,第四册,第五册。五个人围坐在石桌边,炭条划过粗纸的声音此起彼伏。单荻从洞窟里走出来。她的腰间挂着那柄旧刀。她在石桌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埋头抄写的人。然后她在石桌的一角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块磨刀的细砺石,将旧刀从鞘中拔-出-来,开始磨。

磨刀声加入了炭条划过粗纸的沙沙声里。

宫几坤站在圆形空间的边缘,看着石桌边的景象。单荻磨刀的动作不紧不慢。刀锋擦过细砺石的声音和炭条划过粗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奇特的、持续的低响。像落雁峡自己在呼吸。

岑拂光从一个洞窟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是黍米粥。她走到宫几坤身边,将碗递过来。宫几坤接过,喝了一口。粥是温的,黍米煮开了花,米香融在汤水里。

“我昨晚给许同归的手换了药。”岑拂光说,“她的手指肿得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壅济大师医案里有一种药浴的方子,我试着配了。”

“药材够吗。”

岑拂光沉默了一瞬。“暂时够。楼惊鹤带来的那批药材里有几味对症的。但撑不了太久。许同归的手需要长期治。”

宫几坤喝着粥,望着石桌边抄写的人们。炭条在粗纸上游走,将三年前的粮饷数字一笔一笔复制下来。那些数字曾经锁在凉州左卫的旧档房里落灰。现在它们被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出来,在落雁峡的晨光中重见天日。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块石头。几千块石头垒在一起,就是一条路。

楼惊鹤走到她身边。她的右臂吊在胸-前——不是受伤更重了,是单荻今早重新包扎时,用一条布带将她的前臂吊了起来,不让伤口在活动中被牵动。

“对完大概要多久。”宫几坤问。

“三天。”楼惊鹤说。

三天。

宫几坤在心裡默算了一下。她离开柳城是昨天清晨。温故衣给她的那几味药还在行囊里。岑拂光说许同归的手需要长期治,落雁峡里的药材撑不了太久。三天后,她带着册档原本离开落雁峡。去哪里?凉州?京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要把册档送到该看的人手里。谁是该看的人,单荻没有说,楼惊鹤没有说。但宫几坤知道。

母亲。

小王宫柘稚。五年前巡视西境,在温故衣的院子里,就着油灯翻看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写下的手稿。看到“绝源”两个字,提笔用朱砂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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