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栖木坐在桌前，盯着餐盘里十二元的一加一随心配套餐，如坐针毡。

对面，二婶还在“嘶嘶”抽着冷气。

橙汁惨案后，服务生迅速分开施害受害两方，左鞠躬右道歉，二婶一张脸都疼白了，仍然拒绝了赵栖木“快去医院看看”的提议，先顾着用完好的那只手把赵栖木重新拉回座位上，而后呲牙咧嘴地使唤服务生：“给我来个冰水，不收钱的吧？”

此刻，她正努力将整只手塞进600ml超大杯。

身边躬着腰、摇来摆去坐着的则是“东道主”，姗姗来迟的“小虎”。

二婶秉持媒人收钱办事的责任感，轻伤不下火线，热情介绍：“小虎，这是我们家凤儿，大网红！可会捯饬房子，而且顾家，能过日子，不是外面那种忘本的白眼狼。”

又招呼赵栖木：“凤儿，这是小虎，年轻有为！汽修店开可好了！赶紧和小虎说句话。”

赵栖木：“……”

她木着脸，扯了两下嘴角，没扯开。

一低头，手机屏幕刚好亮了，“叮咚”一声，是冯茹兰的语音。

长按转文字后，冯茹兰的样子就活灵活现地从横平竖直里钻了出来。

“凤儿，别下了二婶的面子，就吃个饭，啊？”

对面的二婶还在催促。赵栖木喉咙很干，咳嗽了几下，低声道：“你好，我是赵栖木。”

“启幕？”小虎疑惑，偏过头看二婶，“不是说凤儿？”

二婶：“哎呀，凤儿是爹妈给的原名，做网红的，不还得有个艺名？她自己改的，我们都照叫凤儿！”

小虎恍然大悟，点点头，指指桌上的菠萝派：“你吃。”

赵栖木勉强调动了一下脸部肌肉：“我就……不了，我妈他们还都在医院呢，婶儿，小……小虎，咱们回见，我先去医院。”

她说完，生怕二婶不放人，立即就要站起身。

果然，二婶急了，越过方桌就要来拉赵栖木。

一双手拦住了她。

小虎转过头，语重心长：“婶儿，凤儿孝顺，家里这种情况，咱们都能理解，要不今天就先这样吧？”

赵栖木：“？”

她震惊地抬起头，人不可貌相，谁说血盆大口就讲不出人话。

谁料，下一刻，血盆大口微微一笑，掏出手机，摇了摇。

小虎自我感觉挺绅士，有商有量。

“但是，咱俩能不能先来张合照？我回去给我妈看看你，也让她认认脸。”

窗边，上午的阳光不要钱地播洒，在他那板砖似的手机屏幕上一反光，赵栖木下意识闭上眼，一颗心立即跳到了嗓子眼。

认——认——脸——

她低下头，慌不择路地拉开椅子，金属椅脚和木制地板摩擦，发出尖锐声响。

“呲啦——”

赵栖木就在这声音里错身挤过去，这幅营养不良的躯壳太不经用，人一急，眼前就直刮雪花片，什么也看不到，可她顾不上许多，埋头一味往前走，走了没两步，偏偏肩膀被扣住，聒噪而恶心的声音还在耳朵边环绕：“凤儿？怎么啦？”

四周，女女男男老老少少的目光投来，渐渐有人举起了手机。

眩晕、窒息开始蒸腾，赵栖木头里一阵嗡鸣，血腥味再一次冲到了嗓子眼。

她转过头，声音虚弱：“你先放手，好吗？”

小虎瞪大眼睛：“到底什么事儿？你好好说——”

赵栖木面无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知道什么在她腔子里狂跳，直震得整个人都开始抖。

“我说——”她直视对面，声音越来越大，“放手！滚！听懂了吗！”

她感觉到自己的喘息像破风箱响，要用尽全身力气，拔萝卜一样把自己的手拉了出来。

她又喊了一声：“滚！”

四面先是安静了一瞬，而后是嘁嘁嚓嚓的议论声，一个个手机竖起来了。

赵栖木把自己的腮帮子咬得生疼，该死的泪失禁体质，她看见对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紧跟着，恼羞成怒，张开了血盆大口，骂骂咧咧出她最熟悉的方言。

而她缓了缓，终于抬起似乎不属于自己的腿脚，摇摇晃晃，推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正是深冬，老家又靠北，比杭市冷出许多。

赵栖木昨晚着急出门，压根没顾上多带点厚衣服，一下车，着急忙慌耽搁的时候还没觉出冷，此刻失魂落魄走在路上，着了风，才觉得浑身漏气一样，人不停地打摆子。

她摸了摸口袋，舒了口气。

手机还在。

只是，这么一通闹下来，冯茹兰的脸面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说，“扣除特定人群幸运值”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赵栖木心如死灰地数了一遍。

二婶偏要让她入镜，立刻就被烫伤，应该是结算了。

相亲男偏要和她合照，不过还没来得及打开摄像头，或许还能救一救。

还有四面八方的看热闹群众，不少人都打开了手机准备录像，不知道自己又出现在了多少镜头中，更不知道“特定人群”又遭了什么劫。

造孽啊。

赵栖木仰天长叹，结果灌了一脖子风，只能再次将自己缩进外套里瑟瑟发抖。

正在这时，那熟悉的冰冷声音毫无征兆，再次出现在了她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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