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时节,寒风卷着霜气漫过顾府庭院,沈宗秀渐渐觉出身子乏倦。
起初她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天寒地冻,人难免懒怠些。可接连数日晨起,恶心欲吐的感觉挥之不去,她心头不由得一动,隐隐有了几分揣测。
这日清晨,她依惯例去正房给顾礼元请脉。诊罢夫君的脉息,她指尖轻搭在自己腕间,闭目凝神细辨。脉象往来流利,圆润如珠,滚滚走盘——分明是女子受孕的滑脉。
沈宗秀微微一怔,抬手重新诊了一遍,指尖下的脉相依旧清晰,半分不差。
顾礼元见她面色怔忡,眉眼间凝着几分异样,不由开口问道:“夫人,可是有何不妥?”
沈宗秀缓缓收回手,垂着眼帘沉默片刻,声音轻缓却笃定:“老爷,我怕是有了身孕。”
顾礼元闻言,先是一瞬怔住,随即眉眼骤然舒展,真切地笑出了声,那笑意全然不同于平日的温和儒雅,满是藏不住的欣喜。“夫人,此话当真?”
“嗯,脉象绝不会错。”沈宗秀点头应道。
顾礼元当即起身,在屋内快步走了两步,又折回床边,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温柔得像是望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沈宗秀被他看得脸颊微热,不由得低下头去。
“夫人,你想要些什么?尽管吩咐,我即刻让人去置办。”顾礼元连忙问道,满心都是想将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沈宗秀轻轻摇头:“我并无特别想要的,老爷不必费心。”
“那也该好好补养,万万马虎不得。”顾礼元思忖片刻,连忙叮嘱,“让人每日炖燕窝给你滋补,往后你切莫久站,凡事都要小心,万万不可累着自己。”
沈宗秀看着他关切的模样,温顺地点头应下。只是此刻,她脑海中蓦然闪过那张医女招考的告示,陈大人的叮嘱、母亲林慧的音容,还有父母离世的伤痛,一一浮上心头。那些执念与遗憾依旧深埋心底,可她知晓,眼下并非思量这些的时候。
养胎
怀胎八月,沈宗秀始终未曾放下医书功课。
她深知腹中怀有骨肉,不敢过度操劳,却依旧每日坚持研读半个时辰医书。贴身丫鬟莹儿见她身怀六甲还伏案看书,忍不住劝道:“四夫人,您身子都这般沉重了,何苦还要劳心看书呢?”
沈宗秀浅笑着回道:“医术一事,一日不读便会生疏,断不能荒废。”
她将几本珍藏的医书放在床头,每日午间睡醒,便倚着软枕翻上几页,有时倦意袭来,看着书便沉沉睡去,书本滑落地上,莹儿总是默默捡起,重新规整放好。
一日,顾礼元从外归家,到她房中饮茶,见她手中捧着医书,便随口说道:“我听旁人说,女子怀胎时看书,怕是对腹中胎儿不好。”
沈宗秀抬眸看向他,语气平和:“哪有这般道理?我娘怀我的时候,也日日看书,从未间断。”
顾礼元闻言一怔,知晓她性子执拗,便不再多言劝阻。
当夜,沈宗秀从枕下取出母亲留下的手札,轻轻翻开,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母亲林慧的字迹娟秀清晰:“有人劝我孕期少读书,言伤胎气,我偏不听。书能养心,心正则胎安,我读过的每一字,都会化作孩儿的骨血,滋养心性。”
沈宗秀指尖轻轻拂过字迹,将这一页折起角,重新把手札放回枕下。次日天明,她依旧照常捧起医书研读。
顾礼元得知后,不再阻拦,反倒叮嘱厨房,变着花样给她炖补身子的吃食。一日,厨房送来一碗及第粥,莹儿端着碗笑道:“四夫人,这是通叔特意熬的,听说这粥是一个状元传下的方子,吃了说不定能沾沾文气呢。”
沈宗秀拿起银勺,轻轻舀了一口,粥里猪肝鲜嫩、粉肠软糯,肉丸鲜香,滋味醇厚。她忽然想起在金阳城时,陈大人曾对她说:“医女考试,考的从不是状元之才,而是真本事。只要你医术精湛,便无惧任何难题。”
心念及此,她将一碗及第粥吃得干干净净。
养胎期间,沈宗秀也不忘亲自调理身体。她让莹儿去厨房取来小米与山药,亲手熬煮山药小米粥,每日晨起喝一碗,养胃安胎,温和滋养。莹儿嘴馋,跟着喝了几回,过后欣喜地说:“四夫人,您这粥比药还管用,我喝了之后,肚子整日都舒舒服服的。”
沈宗秀温声笑道:“药是治病救急的,日常饮食才是养命根本,能不靠药物调理,便尽量不用。”
西关美食
顾礼元见沈宗秀整日在房中养胎看书,怕她闷得慌,便时常叮嘱厨房,做些西关特色的新鲜小食送进来,换着花样给她解闷。
这日,厨房送来一碟粉果,外皮薄如蝉翼,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内里裹着的笋粒与肉粒。沈宗秀轻咬一口,鲜美的汤汁瞬间溢满唇齿。莹儿在一旁眼巴巴看着,满眼馋意。沈宗秀笑着分了两个给她,莹儿狼吞虎咽吃完,还忍不住舔了舔指尖。
“莹儿,味道如何?”沈宗秀笑着问道。
“太好吃了!四夫人,这比古铜巷卖的还要香!”莹儿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欢喜。
沈宗秀看着她孩童般的模样,掩唇轻笑,恍惚间想起在金阳城的日子,莹儿也是这般,见到可口吃食便满心欢喜,从未变过。
又一日,厨房做了蚬肉生菜包,炒熟的蚬肉鲜香,搭配腊肠粒、韭菜粒与虾米,滋味丰富,用鲜嫩的生菜叶包裹着吃,清爽解腻。顾礼元亲手包了一个,递到沈宗秀面前,柔声道:“夫人,尝尝看。”
沈宗秀接过咬了一口,鲜香味美,点头赞道:“味道极好,多谢老爷。”
顾礼元见她喜欢,又接连包了几个放在她碗中。夫妻二人相对而坐,一人细心包裹,一人慢慢品尝,氛围温馨静谧。莹儿在一旁看着,悄悄咽了咽口水,沈宗秀瞧见,也顺手包了一个递过去,莹儿连忙接过,大口吃着,含糊地道谢。顾礼元看着主仆二人,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一日,顾礼元从外归来,特意带了一包点心,让管家唐斛送到沈宗秀院中。她打开一看是炸油角,形状像弯月又像元宝,里面塞满了碎白糖、花生粒还有芝麻碎,淡淡的油香扑面而来。
莹儿凑上前来,好奇问道:“四夫人,这是什么点心,闻着好香?”
“这是炸油角。”沈宗秀说着,拿了一块放入口中,口感香脆,清甜适口,满是馅料的自然香气。她忆起母亲每到新年前都会炸一些,留到过年之时招待亲戚来访,寓意着来年生活油润和幸福富足。
她又拿了一块递给莹儿,莹儿吃下后眼睛一亮,连连称赞好吃。沈宗秀看着她欢快的模样,嘴角笑意渐浓,静静将余下的炸油角吃完。
分娩
怀胎十月,已是深冬,这夜,沈宗秀忽然被一阵剧烈腹痛惊醒。她伸手抚上沉甸甸的小腹,心知自己即将临盆。顾礼元早有准备,早已将稳婆请到后院居住,随时等候传唤。
莹儿慌慌张张跑往后院去请稳婆,屋内只留沈宗秀一人,分娩的阵痛一阵强过一阵,疼得她浑身冷汗,衣衫尽数湿透。
她强忍着剧痛,伸手探入枕下,摸出母亲留下的那包银针,紧紧攥在手心。
当年母亲生她时,遭遇产后大出血,险些丧命,事后曾反复叮嘱她:“女子生子,如同过鬼门关。阿秀,你日后生产,务必将银针带在身边,万一遇上危急,也好自保。”
沈宗秀攥紧银针,咬牙忍着一波又一波的阵痛,等待稳婆到来。
不多时,稳婆匆匆进屋,见她疼得面色惨白,连忙安抚:“四夫人莫怕,头胎生产慢些,慢慢来就好。”
可这“慢慢来”,足足熬了三个时辰。沈宗秀被阵痛折磨得意识模糊,早已分不清身在何处,只觉得小腹像是被生生撕扯,疼得她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手心的银针,冰凉的触感让她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
中途,屋内忽然陷入一阵慌乱,稳婆的声音带着惊慌:“不好!胎位不正……四夫人,这可如何是好?”
沈宗秀迷迷糊糊听见这话,猛地睁开眼,意识瞬间清醒。她看着脸色煞白的稳婆,强撑着力气开口:“稳婆,扶我起来。”
“四夫人万万不可,起身若是出了意外……”稳婆连忙阻拦。
“快扶我!”沈宗秀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稳婆不敢违抗,慌忙将她扶坐起来。沈宗秀伸手抚着小腹,找准胎位,深吸一口气,抽出一根银针,精准扎在左手虎口合谷穴上——此穴是催产要穴,母亲曾教过她,刺之可助宫缩,助力分娩。
紧接着,她又抽出一根银针,弯下身,扎在脚踝内侧的三阴交穴,此穴能调理气血,引胎下行,与合谷穴相配,一上一下,一补一泻,乃是古法催产之法。
两根银针入穴,沈宗秀只觉小腹骤然收紧,阵痛愈发剧烈。一旁的稳婆看得心惊胆战,双手不住发抖。沈宗秀又抽出第三根银针,递到她面前:“稳婆,帮我扎在后腰肾俞穴,往上一寸,偏左之处。”
稳婆接过银针,手依旧抖得厉害,迟迟不敢下手。
“快扎!无妨的!”沈宗秀厉声催促。
稳婆咬着牙,闭着眼将银针扎入穴位,沈宗秀闷哼一声,闭着眼调匀呼吸,默默数着心跳,强忍着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腹中忽然传来一阵胎动,下一波阵痛来袭时,她拼尽全身力气,向下使劲。
随即,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屋内的死寂。
“生了!是位小姐!”稳婆惊喜喊道。
沈宗秀心头一松,刚想松口气,便听稳婆又惊声道:“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她微微一怔,小腹再次传来剧痛,不过片刻,又一声啼哭响起。稳婆手忙脚乱地接住孩子,声音都带着激动的颤抖:“是小少爷!是龙凤胎!恭喜四夫人,喜得一双龙凤孩儿!”
稳婆将两个襁褓中的婴儿轻轻抱到她身边,沈宗秀瘫软在床上,目光怔怔望着帐顶,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将手心的银针,攥得更紧了些。
龙凤胎
顾礼元在院内守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才敢进屋。他眼底布满血丝,神色满是疲惫,却难掩急切。快步走到床边,先是深深看了沈宗秀一眼,眉眼间柔意漫开,连周身疲惫都化得干干净净。
“老爷,你来了。我们有了一双儿女。”沈宗秀声音虚弱,却带着淡淡的暖意。
“夫人,辛苦你了。”顾礼元声音沙哑,伸手轻轻拂过婴儿稚嫩的脸颊,“两个孩子,都生得像你。”
沈宗秀静静望着他,只见他低头看着孩子,始终未曾抬头,可眼角却滑落一滴泪水。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顾礼元的手。顾礼元一怔,随即反手握紧,十指相扣,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屋内唯有婴儿轻柔的呼吸声,静谧而温暖。
过了许久,顾礼元才轻声开口:“夫人。”
“嗯?”
“往后,万万不可再用针扎自己,我会心疼的。”他语气带着后怕与疼惜,“往后无论遇上什么事,都有我在,你不必独自扛着。”
沈宗秀心头一动,怔怔看着他的侧脸,半晌没有说话,可心底却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随后,夫妻二人给孩子取名,女儿叫作顾诗雨,儿子叫作顾诗宣。“诗”字随了沈宗秀的心意,“雨”字补孩子五行之缺,“宣”字寓意光明宽和,沈宗秀对两个名字,都满心欢喜。
坐月子的日子漫长而安静,沈宗秀每日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天光从亮到暗,日复一日。女儿诗雨躺在身侧的小床上,小小的一团,呼吸轻浅绵长,惹人怜爱。
莹儿悉心照料,每日端汤送水,都在门口递给奶娘,从不随意进屋惊扰。偶尔在廊下等候,也只是与厨房婆子低声说几句话,一听见屋内有动静,便立刻噤声。
一日,沈宗秀隐约听见屋外传来厨房刘婶与张婶的议论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入屋内:“听说四夫人生了,头胎就是龙凤胎,真是好福气,可整日抱着书本看,哪有几分当家夫人的样子。”
另一个婆子附和道:“可不是嘛,见了人也不爱说话,也不知是瞧不起谁。听说还是老爷买来的夫人,反倒装起大家闺秀的清高模样。”
莹儿听得怒火中烧,当即就要冲出去理论,沈宗秀却连忙伸手拉住她。
“四夫人,她们这般嚼舌根,太欺负人了!”莹儿气鼓鼓地说道。
“由她们去吧,不必理会。”沈宗秀淡淡开口,翻身朝向窗外,“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住,只需养好自己的身子,照顾好孩儿便够了。”
“可她们说的话实在难听……”莹儿满心委屈。
沈宗秀温声安抚:“诗雨和诗宣是我的宝贝,无论男女,都是我心头至宝。她们几句闲言碎语,伤不到我分毫。旁人背后说难听的话,不听便罢,你越是在意,她们反倒越起劲,置之不理,过几日便消停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娘曾说,别人的看法是别人的事,自己的命运,终究要自己把握。莫要让旁人的闲言碎语堵了心,把心思放在自己该做的事上,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我如今,只想安心养身,钻研医术,其余是非,不值当生气。”
莹儿看着她淡然的模样,半晌才叹道:“四夫人,您真的和旁人不一样。”
沈宗秀笑了笑,不再多言,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包银针,指尖摩挲着,银针冰凉,可她的手心,却始终是暖的。
“莹儿,把我的医书拿来,我想翻几页。”
“好,奴婢这就去。”
莹儿取来医书,便退了出去,可她并未回房,而是转身去了前院书房。
顾礼元正在翻看账本,见莹儿进来,神色局促,便抬眸问道:“可是夫人有什么事?”
莹儿低着头,将方才听到的闲言碎语,一五一十尽数说了出来,末了还委屈地补了几句。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顾礼元放下手中毛笔,面色沉静,一言不发,莹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顾礼元才淡淡开口:“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莹儿忐忑退下,心中却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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