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尚书房的功课照旧,寅时起床,卯时到校,读经史、习满汉文、练骑射,一日复一日,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水车,周而复始地转动。胤祉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在其中找到了一种前世上大学时泡图书馆的宁静感——只要不去想那些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争,读书本身就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会找上门来。
比如大阿哥胤禔。
自从家宴上康熙夸了胤祉那句“道理不浅”,胤禔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以前是看不起,觉得这个三弟温吞软弱、胸无大志,不值一提。现在那不屑之中,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警惕。
一个“不值一提”的人忽然被父皇夸了,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也足够让胤禔心里那根弦绷紧几分。
这一日散学后,胤祉照例在尚书房多留了一刻钟。他最近在读《左传》,读到城濮之战,觉得晋文公退避三舍的谋略很有意思,便多翻了几页注释。等他合上书卷走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道上点起了灯笼,橙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一朵朵悬浮在半空中的花。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胤祺那种小短腿倒腾的“啪啪”声,而是一种沉稳有力的、带着压迫感的脚步。
“三弟。”
胤祉回过头,大阿哥胤禔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袍子,外罩一件黑狐皮的斗篷,腰间束着金镶玉的腰带,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堡垒,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不好惹”的气场。
“大哥。”胤祉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胤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比十一岁的胤祉高出大半个头,加上身量壮实,站在胤祉面前像一堵墙。他的目光从胤祉的脸上扫到他的衣袍,又从衣袍扫到他手里那卷《左传》,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又在用功?”胤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三弟可真是勤奋,难怪皇阿玛夸你‘道理不浅’。”
胤祉听出了他话里的刺,但没有接招,只是笑了笑:“大哥过奖了,弟弟不过是笨鸟先飞,多花些时间罢了。”
“笨鸟先飞?”胤禔冷笑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不过三弟,有句话我这个做大哥的得提醒你——笨鸟先飞,也得飞对方向。飞错了方向,飞得再勤快也是白搭。”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白:你再努力也没用,方向不对。
胤祉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沉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依旧温和地说:“大哥说得是。弟弟年纪小,不懂什么方向不方向的,只想着把功课做好,不让皇阿玛和额娘操心。”
“不让皇阿玛操心?”胤禔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寒意,“三弟,你在家宴上那番话,说得可真漂亮啊。‘要懂老百姓的日子’,‘打仗别征太多兵’,‘丰收别征太多粮’——皇阿玛听得高兴,皇玛嬷夸你,连乌库玛嬷都特意把你叫去说话。你可真会讨人喜欢。”
胤祉抬起头,对上胤禔那双凌厉的眼睛。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解释、否认、退让、或者针锋相对。但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平淡的反应。
“大哥想多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弟弟只是说了自己心里的话。皇阿玛和乌库玛嬷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弟弟不敢揣测,也揣测不了。”
“你不敢揣测?”胤禔嗤笑一声,“三弟,你别跟我装。你心里那点小九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你以为装出一副温吞老实的样子,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告诉你,在这宫里,没有安安稳稳这回事。你不争,别人会逼你争。你不站队,别人会替你站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与其被人推着走,不如早点选边站。三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胤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胤禔在说什么。大阿哥这是在拉拢他——或者说,在试探他。意思很明确:你跟我站一边,我保你;你不跟我站一边,也别想跟别人站一边。
但胤祉不打算接这个话茬。
“大哥,”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不疾不徐地说,“弟弟才十一岁,功课都还没学明白呢,哪懂什么站队不站队的?弟弟只知道,皇阿玛说过,兄弟们要和睦,手足要相亲。弟弟记着这句话,旁的什么都不想。”
胤禔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像一把刀子,想从他脸上剜出点什么破绽来。但胤祉的表情坦坦荡荡,眼神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的城府和算计。
那副“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让胤禔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
“好,好得很。”胤禔收回目光,冷笑了一声,“三弟既然只想当个乖孩子,那大哥就不打扰你用功了。不过三弟,有句话你记着——在宫里,乖孩子活不长。”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
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宫道的拐角处。
胤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左传》,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城濮之战。晋文公退避三舍,以退为进,最终大胜楚军。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退避三舍,说起来容易。但你的退让在别人眼里,有时候不是智慧,而是软弱。
他合上书,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风从宫道的尽头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把书卷抱在怀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身边的太监小路子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虽然没听清两位阿哥说了什么,但那气氛,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小路子。”胤祉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小路子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一个小太监,哪懂这些?但他看了看三阿哥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三阿哥,”他小声说,“奴才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奴才觉得,好人总是有好报的。”
胤祉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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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胤祉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尚书房里,胤禔看他的眼神更冷了。以前是忽略,现在是审视。以前是看不起,现在是看不惯。胤祉从原主的记忆里知道,大阿哥是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他看不起一切“不够强”的人,而胤祉的温和退让,在他眼里就是“不够强”的代名词。
更麻烦的是,胤禔开始在其他兄弟面前有意无意地说一些话。
比如在骑射课上,胤祉的箭术平平——不是他射不好,而是他刻意藏了拙。他前世虽然是个上班族,但大学时参加过射箭社团,动作要领都还记得,真要较真起来,未必比大阿哥差多少。但那样做毫无意义,出风头只会招来更多的敌意。
所以他每次都射个中规中矩的成绩,不上不下,不引人注目。
但胤禔不放过他。
“三弟,你这箭是弯的吧?怎么每次都偏左边?”胤禔当着众人的面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几个年纪小的阿哥不知道怎么回事,跟着笑了起来。十阿哥胤?才四岁,什么都不懂,看见别人笑也跟着咧嘴笑。八阿哥胤禩六岁,已经懂事了些,看了看胤祉又看了看胤禔,低下头没说话。
胤祉没有辩解,只是笑了笑:“大哥说得对,弟弟回去多练练。”
胤禔看着他那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心里的火更旺了。他宁愿胤祉反驳他、跟他杠上,那样他至少能痛痛快快地吵一架。可胤祉就像一团棉花,一拳打上去,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反而把自己憋得内伤。
“多练练?”胤禔把弓往地上一顿,“三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样温吞绵软的性子,成不了大事。做皇子,要么文能治国,要么武能安邦。你文不成武不就,只会装乖卖巧,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这话说得重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年长的阿哥——太子不在场,三阿哥被骂,四阿哥面无表情,五阿哥攥紧了拳头,六阿哥还小听不懂。连教习骑射的师傅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劝。
胤祉看着胤禔那双写满了不屑的眼睛,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不生气,而是他知道,生气没有用。大阿哥的傲慢是天生的,也是环境养成的——他是皇长子,从小就被无数人捧着,觉得天底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他看不起胤祉,不是胤祉真的差,而是他的世界里容不下“不想争”的人。
“大哥教训得是,”胤祉弯腰捡起自己掉落的箭,声音不卑不亢,“弟弟确实文不成武不就,让大哥操心了。弟弟以后会多努力的。”
又是这副样子。
胤禔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胤祉最后一眼,转身走了。那一眼里有愤怒,有不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挫败感。
胤祉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过身,继续拉弓搭箭。
弦拉满,瞄准,松手。
箭嗖的一声飞出去,正中靶心——偏右的那个靶心。
旁边的教习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靶子,又看了看胤祉。三阿哥的箭术他见过很多次,从来都是偏左的,这次怎么忽然……
胤祉面不改色地把弓递给小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师傅笑了笑:“今日手气不错,蒙中的。”
师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但站在不远处的四阿哥胤禛,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他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嘴唇抿了抿,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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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散学后,胤祉坐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胤禛。
他今天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文章,空着手来的。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步走进来,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坐得还是端端正正的,但比之前松弛了一些——至少脊背没有绷得像拉满的弓了。
“四弟来了,”胤祉放下书,给他倒了杯茶,“坐。吃过东西了吗?”
“吃过了。”胤禛接过茶盏,捧在手里,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三哥,大哥今日在骑射场上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胤祉笑了笑:“我没往心里去。”
“可是……”胤禛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垂着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不平,“他凭什么那样说你?三哥你的功课比他都好,你只是不想跟他争罢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就那样当众羞辱你……”
说到“羞辱”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胤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这个平日里什么都往心里藏、什么都不肯说的四弟,今天主动来找他,不是为了请教功课,不是为了找借口说话,而是单纯地——为他不平。
“四弟,”胤祉的声音很轻很柔,“谢谢你。”
胤禛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去,用茶盏遮住了自己的表情:“我……我没做什么,三哥谢什么。”
“谢谢你为我不平。”胤祉认真地说,“在这宫里,能有人为你不平,是件很难得的事。”
胤禛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很久。
“三哥,”他忽然说,“大哥说你是‘温吞绵软’,可我觉得,那不是温吞绵软,那是……那是……”
他说不上来那个词是什么。他毕竟只有八岁,词汇量有限,想表达“柔能克刚”“不争是争”这种复杂的道理,超出了他的表达能力。
胤祉替他说了:“你是想说,‘以柔克刚’?”
胤禛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就是这个词!三哥不是软弱,三哥是以柔克刚。”
胤祉笑了。他伸手在胤禛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四弟,你才八岁,就能看出这个,比大哥强多了。”
胤禛被夸得不好意思,耳尖泛红,低头喝茶掩饰。但他的嘴角,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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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胤祉去永和宫给荣妃请安的时候,荣妃也听说了骑射场上的事。
她没有直接问,而是在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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