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祺坠马的事,在宫里传了两天就没人提了。
宫里就是这样,什么事都热得快,凉得也快。昨天还人人都在说“五阿哥摔了”“三阿哥扑上去救”,今天就已经换成了“听说了吗,御史台又有人上折子了”“哪个御史”“就那个姓张的”之类的闲话。
胤祉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尚书房的课不能缺。康熙对皇子读书管得严,别说磕破膝盖,就是发烧了只要还能爬起来就得去。好在他伤得不重,只是青紫了一大片,走路的时候裤子布料磨着伤口有点疼,忍忍就过去了。
胤祺倒是因祸得福,皇太后发话让他在慈宁宫养几天,不用去尚书房。小胖子高兴坏了,托人带话给胤祉:“三哥你好好养伤,等我好了请你吃桂花糕,我自己也吃。”胤祉听了哭笑不得——这是请他吃还是陪他吃?
这天散学后,胤祉照例收拾书卷准备走。四阿哥胤禛今天没来上课,他早上让人带了话,说身子不舒服,告了假。胤祉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四弟平时身子骨是弱了些,换季的时候总容易咳嗽两声,歇一天应该就好了。
但他走到宫道上的时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八岁的孩子一个人待在屋里,身边伺候的人也不知道上不上心。德妃那边……算了,德妃对四弟向来是指不上什么。养母佟佳氏那边的人倒是想管,可四弟夹在中间,人家越管他越难做。
胤祉在宫道上站了几秒,拐了个弯,往四阿哥的住处走。
四阿哥住在阿哥所西边的一个小院子里,比胤祉的院子小一半,屋子也矮一些。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两个没摘下来的干石榴,褐色的,在风里晃来晃去,看着怪冷清的。
院子门没关,胤祉推门进去,也没见个人出来迎。他皱了皱眉,走到正屋门口,敲了两下。
“四弟?”
里头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四弟,是我。”
这回里头有了动静,一阵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捂着被子咳的。然后是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三哥……进来吧。”
胤祉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里炭盆烧得太旺了,热得发闷,还有一股子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帘子也拉着,光线昏暗,只有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窜一窜的,照得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胤禛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看见胤祉,费力地弯了弯嘴角,算是笑了。
“三哥,你怎么来了……”声音哑得快听不见了,像是嗓子眼里糊了一层什么东西。
胤祉走过去,先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不是一般的烫,是那种手背贴上去都觉得灼手的烫。他小时候发过高烧,知道这个温度意味着什么。
“烧成这样,叫太医了没有?”胤祉的声音沉了下来。
胤禛摇了摇头,动了动嘴唇,声音断断续续的:“早上让人去叫了……说太医忙,晚点来……”
晚点来?胤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皇子生病,太医说“晚点来”?搁别人身上试试?大阿哥要是发烧,太医怕不是连滚带爬就来了。
他没说什么,转身出去找伺候的人。院子里站着一个太监一个宫女,都在廊下缩着,看见胤祉出来,赶紧站直了。
“四阿哥烧成这样,你们就这么在外头站着?”胤祉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很。
那太监姓王,四十来岁,是四阿哥身边管事的,被胤祉这一问,脸上有点挂不住,赔着笑说:“三阿哥,不是奴才们不尽心,是四阿哥说不让在屋里待着,说嫌闷……”
“他嫌闷你就出来了?”胤祉看着他的眼睛,“他烧到多少度你量了没有?药喝了没有?饭吃了吗?”
王太监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胤祉深吸一口气,没再跟他说。跟这种人废话没用,主子自己不硬气,底下人就敢糊弄。四弟那个性子,什么都往心里咽,对下人也客客气气的,人家自然不怕他。
“小路子。”胤祉喊了一声。
“奴才在。”
“去太医院,找一个姓周的太医,就说三阿哥请的。让他立刻过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有人说忙,你就说三阿哥说了,四阿哥的病,等不得。”
“嗻!”小路子一溜烟跑了。
胤祉转身回到屋里,先把窗户开了半扇——屋里太闷了,空气不流通,烧成这样还关门闭窗的,不捂出毛病才怪。他又把炭盆挪远了一点,免得热气太冲。
然后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四弟,能坐起来吗?喝口水。”
胤禛点了点头,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但胳膊发软,撑到一半就往一边歪。胤祉赶紧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揽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小少年的身体烧得跟个小火炉似的,隔着衣服都觉得烫。
桌上的水壶是凉的,胤祉倒了一杯,递到胤禛嘴边。胤禛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好一阵,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行了行了,慢点。”胤祉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
胤禛靠在他身上,喘了一会儿,小声说:“三哥,你不用管我……我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胤祉没好气地说,“你都烧成这样了还睡一觉?再睡下去脑子都要烧坏了。”
胤禛没吭声,但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又往他颈窝里埋了埋。胤祉感觉到那滚烫的额头贴在自己脖子上,像贴了一个暖水袋——但这不是暖水袋,这是一个烧到快四十度的八岁小孩。
“你的那些人,是不是平时也这样?”胤祉问。
胤禛沉默了几秒,闷声说:“他们……还行。”
“还行?你在屋里烧着,他们在外头站着,这叫还行?”
胤禛又不吭声了。
胤祉叹了口气。他知道不能怪四弟。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不给人添麻烦,不跟人提要求,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身边的人伺候得好不好,他不说;受了委屈,他不说;想要什么,他也不说。他就那么闷着,闷到生病,闷到发烧,闷到实在扛不住了,才告一天假。
周太医来得倒挺快。小路子去请的时候,他正好在太医院当值,一听是三阿哥叫的,二话没说就提着药箱来了。进屋一看胤禛的脸色,周太医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号了脉,看了舌苔,又摸了摸胤禛的颈侧,脸色不太好。
“烧了多久了?”他问。
胤禛想了想,说:“昨晚上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今天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昨晚上就有了?”周太医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怎么不早叫?”
胤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太医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一个八岁的皇子,身边人不上心,他自己能怎么样?他不再问了,打开药箱,拿出银针,在胤禛的手腕和脖子上扎了几针。胤禛疼得皱了皱眉,但一声没吭。
周太医开了一副方子,递给王太监:“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立刻煎,立刻喝。今晚要是退不下来,明天就得换方子。”顿了顿,又说,“四阿哥这病是风寒入里,拖了一夜才治,得小心别转成肺炎。”
王太监接了方子,刚要转身,胤祉叫住了他。
“这药,你亲自去抓,亲自煎,亲自端过来。中间不许让别人经手。”
王太监愣了一下,点头哈腰地说:“三阿哥放心,奴才一定——”
“我不是放心。”胤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很,“我是说,要是药出了什么问题,四阿哥有什么闪失,我第一个找你。”
王太监的脸白了一下,连声应着,快步出去了。
周太医收拾好东西,又叮嘱了几句——按时吃药,多喝温水,别吹风,今晚得有人守着,随时观察体温。说完就走了,走之前看了胤祉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对这个三阿哥有点刮目相看。
周太医走后,屋里安静下来。胤禛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又重又急,带着那种发烧时特有的粗粝声。胤祉把他的被子往下拽了拽——盖太厚了不散热,反而不利于退烧。
“三哥,”胤禛忽然睁开眼睛,声音还是哑的,“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行。”
“行什么行。”胤祉把凳子挪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你烧退了我就走。”
胤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胤祉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说不麻烦三哥了,想说不用你操心,想说我自己能行。但这些话他自己说出来都不信,所以干脆不说了。
药煎好送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太监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四阿哥,药好了。”
胤禛撑着坐起来,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汤,眉头皱了一下。他从小就不爱喝药,每次喝药都跟上刑似的。但他什么也没说,捏着鼻子,几口灌了下去。
喝完之后脸皱成了一团,苦得直咧嘴。
胤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糖,递过去。那是他早上出门时随手揣的,本来是打算给胤祺的,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含着,去去苦味。”
胤禛接过糖,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了。
他看着胤祉,忽然问了一句:“三哥,你膝盖好了吗?”
“差不多了。”
“骗人。你走路还是一拐一拐的。”
胤祉被他噎了一下,笑了笑:“那你别说我,你自己烧成这样不也叫太医?咱俩半斤八两。”
胤禛想笑,但一笑就咳嗽,只好憋着,嘴角一抽一抽的,样子有点滑稽。
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喝下去没过多久,胤禛就开始犯困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枕头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
胤祉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还烫,但比刚才好像低了一点。他又摸了摸胤禛的脖子和手心,都是热的,但没到灼手的程度了。
他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到胤禛胸口,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和胤禛粗重的呼吸。油灯的火苗跳着,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胤祉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吃饭。
下午散学直接过来的,到现在水都没喝几口。肚子这时候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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