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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下婿礼

院门大开,爆竹声噼啪炸响,红纸屑漫天飞扬。

严夔一身赤色织金的圆领袍,腰束玉带,足蹬高头乌皮靴。平日里冷硬的轮廓,被这满目的喜色柔化三分,分外英俊。

他跨过前厅门槛,在灵位前站定,整理过衣襟,郑重地撩袍跪下。

“二位丈母在上,小婿严夔,今日登门,迎娶令爱闻鹊,必当珍之重之,绝无相负。”

他叩首,额头触地,实实在在,毫不含糊。

一拜,再拜,三拜。

陆氏见他满目柔情,跪得又实诚,笑得眉眼弯弯:“快去请新娘子出阁。”

锣鼓又起,院中围了一群仆妇婢女,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着,笑闹声不绝于耳。

“来了来了——”

“新娘子出来了!”

内院方向,脚步声由远及近,环佩叮当,裙裾曳地。

闻鹊由阿淼搀着,从重重帘幔中款步而来。

严夔目光穿过院中那一片喜色,落在她身上。

团扇遮面,只嫣红的唇角若隐若现。

他喉结轻滚,大步上前。

阿淼识趣地松开手,侧身退了半步。

“元元,我来娶你了。”严夔轻声道。

闻鹊勾唇,没说话,轻轻搭上严夔温热宽厚的掌心。

仆妇们又是一阵笑闹:“哎哟,国公这手牵得——”

“牵了这辈子可就跑不掉喽!”

严夔充耳不闻,引着闻鹊,一步步走入前厅。

全福人上前,朗声唱礼。

两人并肩而立,三拜礼成。

仆妇们笑着撒五谷、撒铜钱,阿淼眼眶红红地站在人群里拍手,亦笑得合不拢嘴。

亲迎车驾停在闻宅门外,早已铺排停当。

赤焰骓立在最前,鬃毛披红缨,神骏异常。

闻鹊搭着严夔的手,一步步登上翟车。

帘幔落下,沿街百姓早已闻声而来,夹道围观,叫好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人抛来花瓣和五色丝线,讨个吉利彩头。

闻鹊听着外头的热闹,心中喜意也不知不觉蔓延开来。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拨开帘幔一角。

队伍最前,赤焰骓昂首而行,踏地有声,马背上的男人,脊背笔直,劲腰如弓,气度凛然。

这是她要托付余生的人。

她的丈夫,她的二郎......

闻鹊悄悄地看着,看着,连自己的神情都不自知。

忽然,马背上的人侧了侧身,转过头来。

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武将积年养成的敏锐,严夔隔着人群与仪仗,径直对上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接。

男人黑眸如墨,笑意温润,连日光都逊色三分。

闻鹊心里猛跳,下意识想缩回去,却又忍不住多定一息。

严夔的唇微微开合,无声动了动。

闻鹊盯着那个口型,愣了一瞬,读出他的话——

元元好美。

热意顺着脖颈蔓延,一路蔓到了脸颊,指尖。

闻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没有持扇遮面,满面期盼尽数落在他眼中。

这……这岂不是好一副恨嫁的急切模样!

她羞极,手忙脚乱地松开帘幔,将团扇紧紧攥回手里,这才稍稍定了心神。

车轮辘辘,鸾铃轻响。

亲迎的队伍行至国公府门前,停在早已搭好的青庐旁。

喜娘上前一步,扬声唱道:“下婿礼,起——”

话音刚落,四下便涌出一群仆妇,各持彩棒,笑嘻嘻地将严夔团团围住。

寻常人家,来的不过是普通亲眷,新郎官挨几下,无非笑笑了事。

可燕国公不一样,这是名副其实的大周杀神啊!身如阎罗,不怒自威,平日里多看两眼都怕冒犯,今日用力招呼也不过是合乎礼数!

一条条彩棒落下,严夔脊背笔挺如松,嘴角噙着纵容的笑,像是在看一群玩闹的孩子。

郑玄在他身旁左支右挡,嘴里讨饶道:“几位婶子轻着些,轻着些,这位爷是上过战场的,皮糙肉厚,只怕你们打疼了自己的手——”

仆妇们哄然大笑,不服输似地,手上的劲儿反而更大了。

彩棒挥了一轮又一轮,有闷响声传来。

闻鹊下了翟车,远远瞧着仆妇们越发亢奋的架势,想也没想便跨步上前,将人扯到自己身后:“礼数尽到了便成,莫要再打了。”

周围沉寂瞬息,随即爆发出阵阵哄笑。

“哎哟,快瞧瞧,咱们夫人还没过门呢,这心啊,就偏到嗓子眼儿去了!”

“国公,您这哪是娶了位夫人,这是请了尊活菩萨回来护着您呐!”

“夫人这可不合规矩,下婿若不打狠些,往后郎君的威风可就长到天上去了,您还怎么治得住他?”

四周打趣声此起彼伏,闻鹊被他们闹得粉靥透红,却依旧固执地不肯退让半步。

“他即便有威风,也是在外头保家卫国,再者——”闻鹊顿了顿,掷地有声,“我的人,若有哪里做得不好,自有我关起门来教训,何须劳烦各位婶子动手?”

这一番娇憨又霸道的宣告,众人听了又是一阵起哄。

“哈哈哈哈,国公听见没?夫人这是要把您领回去私刑伺候呢!”

“全凭夫人处置。”严夔垂眸看着她,眸中笑意与爱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他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再也不愿松开。

郑玄在旁边,捂着嘴,转过脸去,肩膀抖了又抖。

阿淼也跟着笑出声,随即又连忙绷住,上前替闻鹊打圆场:“礼既已尽,吉时不等人,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仆妇们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哪里还有功夫再打,纷纷退开,让出了道。

青庐礼毕,两人由喜娘簇拥着送入洞房。

合卺酒尽,青丝结扣。

婚床上撒过花生莲子一类,又恢复一室静谧。

严夔将帷幔撩起束好,转身,看向喜床上端坐的闻鹊。

团扇已去,烛光从两侧漫上来,将她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那双漂亮的眉眼,波光流转,似有似无地望着他,又在目光相接时轻轻垂下去,盛着些许羞意,又有些不知所措,柔软而干净。

严夔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蓝田关外,匆匆一瞥,她眉眼干净得令人心颤。

严夔俯身,与她平视。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见她,又像是重新认了一遍。

他恍惚发现,自己当时还是太过天真。

哪有什么冰释前嫌,日久生情。分明从第一眼开始,他就暗自心动。

连针锋相对,都是凑上来的借口。

“看什么呀?”闻鹊轻嗔。

半晌,严夔轻轻开口:“好看。”

闻鹊脸热:“少贫嘴,快去前厅招待吧。”

严夔在床沿坐下:“不好,元元今日,还不曾唤我夫君呢。”

闻鹊颊边薄红,垂着眼,半天扭捏出两个字:“……夫君。”

严夔听得分明,偏理直气壮地摇头:“没听清。”

闻鹊瞪他:“你耳朵聋了不成?”

“为夫耳力不济,元元再唤一遍。”

闻鹊咬了咬唇,偏过头去,声音略高了些:“夫君。”

“元元唤得真好听。”严夔满意地点头,旋即又道,“不过这一声是补的,要再唤一遍,才算今日头一回。”

闻鹊抬脚便踢他:“你得寸进尺!”

严夔笑意更深,慢悠悠道:“元元不唤,我便不走了。”

“你——”

闻鹊话还没说完,严夔忽然凑过来,一手撑在她身侧的锦褥上。

呼吸骤然拉近,他鼻尖几乎贴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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