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来得比杜禾饴预想的要快。没有寒暄,她站在栅栏外侧,开口便直奔主题。“什么条件?你说。”
杜禾饴从窄榻上站起身,隔着栅栏与她对视。
贤妃来得这样快,反倒让杜禾饴原本备好的那几句“奴婢思索良久”“奴婢斗胆”的铺垫全都咽了回去。
杜禾饴索性也直接说了:“我想要当面向三殿下辞行。”
贤妃的眉心猛地拧起来:“不行。”干脆利落,毫无回旋的余地。
杜禾饴心里咯噔一下,她原本以为贤妃至少会权衡,她好从中寻一条缝隙钻过去。只见对方眼里没有丝毫犹豫,连一丝松动都瞧不见。她那些准备好的说服话术全然没有了用武之地。
杜禾饴垂下眼,指甲在袖中掐了一下掌心。青竹说让她拖住贤妃,可贤妃根本不给她开口的余地。
她必须换一条路。
“娘娘。”杜禾饴将声音放软了,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被拒绝之后的委屈,“我与三殿下主仆一场,临行之前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我心里……过不去。”
贤妃打量着她,目光在她下颌那道还未消透的红痕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
那点红痕提醒了她昨夜那盏茶,被掐着下颌强灌的场面。贤妃眼底闪过极淡的愧意,但转瞬就消失了。
“本宫不可能让你和他说上话。”像是怕多耽搁一刻便会生出变数,贤妃道,“你见到他,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如今身子正弱,你若真为他好,就别说,也别见。”
这话里透出来的意思让杜禾饴心底猛地一松。
贤妃不知道李珩已经醒了,还当他是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的病弱皇子。
青竹昨夜能来,看来李珩装昏迷的功夫到家,连贤妃都被瞒了过去。
“那远远地望一眼呢?”杜禾饴试探,声音里满是恳求,“我不近前,不与殿下说话,远地看一眼……我便心安了。”
贤妃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
她沉吟了两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正被这个“退一步”的请求磨得有些动摇了。
杜禾饴不等她开口,又补了一句:“此外,我还有一桩要紧事求娘娘。”
贤妃的注意力被这句话拽了回来:“什么?”
“我父母双亡,原籍已无亲人。”杜禾饴发现这招屡试不爽,于是故意在讲述自己身世之时表现出认命般的平静,“若遣回原籍,日后二殿下若忽然想起我来,要寻个由头清算……我孤身一人,无处可躲。娘娘既然要保我的命,不如保得干净些。请娘娘将臣女安排到一处远离纷争的地方,换个身份,安稳度日。对外但说臣女回了原籍便是。”
她顿了一下,续道:“此外,我身无长物,出宫之后没有银子傍身,后半辈子不知如何过活。若娘娘能赐一笔银钱,让我置些产业安身,我便感激不尽了。”
杜禾饴说完这番话,便低下头去,不再看贤妃。
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等着对方开口。
她的话半真半假,怕李泰清算是真的,父母双亡是真的,想换个安稳地方是真的。
这些“真”堆在前面,那个“远远望一眼李珩”的请求便被衬得像是无关紧要的贪心。
高窗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已经从青砖挪到了榻沿上,窄窄一条,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杜禾饴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地撞着耳膜。
“……你要银子,要换地方,要安稳度日。”贤妃那冷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松下来的气音,“禾饴,你是真的打算走了?”
杜禾饴这才抬起头。
她看着贤妃的眼睛,留下一带着委屈和认命的潮意:“娘娘,奴婢在牢里想明白了。奴婢的命是娘娘从二殿下手里捡回来的,臣女若还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下一个来灌茶的,就不会是那个宫婢了。”
贤妃信了。
“好。”贤妃的声音哑了一哑,“江南地带有一处庄子,是本宫的陪嫁,地契上写的不是本宫的名字,没人查得到。你去了那里,换个名字,安安稳稳过日子。”
杜禾饴伏身叩谢:“谢娘娘恩典。”
贤妃站在栅栏外看了她片刻,补了一句:“至于见珩儿……不行。他还在静养,见不得人。你若真想为他好,就别去扰他。”
贤妃这句话说得笃定,她是真的不知道李珩已经醒了。
杜禾饴低着头,嘴角扬起,又压平下去。
“奴婢明白了。”她说,“那就请娘娘越快安排奴婢离开越好。迟则生变。“”
贤妃点了点头:“今夜本宫会派人来接你,走角门出宫,不会惊动任何人。”宫会让泰儿以为你已经回了原籍。日后你换了名字,便再不是杜禾饴了。“
杜禾饴垂首:“奴婢明白。”
天色暗下来,杜禾饴还没听见更鼓响,甬道里便传来了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利落停在牢门外,一个低沉的男声隔着栅栏传进来:“杜姑娘,贤妃娘娘吩咐,请跟属下来。”
杜禾饴睁开眼,牢门外站着个面色沉静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素灯笼。
他见杜禾饴走过来,也不多话,侧身让路,提步便走。杜禾饴跟了上去。
出了内廷司的铁门,绕过两条夹道,越走越偏。
廊下的灯笼间隔越来越远,脚下的砖从整齐的青石板变成了碎拼的旧砖,两侧的墙根处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泛着一股泥腥气。
杜禾饴的心跳随着脚步加快,每一步都踩在暗里,只有前面那盏没点的灯笼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地引着路。
角门。
她远远看见了。
一扇窄窄的朱漆小门嵌在围墙凹进去的暗影里,门扇半掩着,透进来外头夜色里清冷的月光。
引路的中年人加快步子走上前去,伸手推开那扇门——
“站住。”慢悠悠的声音从角门外的暗影里响起,随即火光猛地窜起来,照亮了一张清俊端方的脸。
李泰站在角门外,负手而立,身侧跟着四个侍从,腰间鼓着,底下藏着什么不言自明。
他的目光越过中年人的肩头,落在杜禾饴脸上。
那张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像他在人前惯常端着的那样,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杜姑娘,这么晚了,要去哪里?”李泰微微偏了一下头,“母妃安排你出宫,怎么也不跟本王说一声?”
引路的中年人面色变了,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泰一抬手,身后两个侍从便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中年人闷哼一声,被制住动弹不得。
杜禾饴站在角门内侧,后背贴着湿冷的砖墙,看着李泰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靴尖碾着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泰在杜禾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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