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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根系

一月的第三个周六,沈知意把工作室前厅的展示架重新布置了一遍。她把去年秋冬季节的样品撤下来——那些枫叶的花瓣边缘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边缘焦脆得像被火舌舔过的纸边,轻轻一碰就碎;多头康乃馨的颜色也从深秋的暖橙褪成了暗淡的灰黄,花瓣上的纹路还在,但色泽已经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布。她把这些旧样品小心地取下来,放进一个专门收纳旧作品的纸箱里,盖上盖子之前又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个枫叶相框——那是去年秋天她用花坊后院那棵老枫树上最红的一片叶子做的,叶脉清晰完整,在午后的阳光下曾泛过深红色的光泽。现在那片枫叶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形状还在。她盖上纸箱盖子,在上面用记号笔写了“往年样品——存档”。

换上今年早春第一批新到的花材做成的样品。她站在工作台前拆开供花商昨天送来的样品箱,里面躺着几枝早春的第一批洋甘菊,花头比冬天的存货饱满得多,茎干也更硬挺,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刚从土里拔出来的韧劲——不是冬天大棚里养出来的那种柔弱的嫩,是经历过低温之后根系从深处汲取养分撑出来的结实。她把洋甘菊的枯瓣摘掉,斜斜地剪了一个新切口,放进清水桶里养着。然后拿起一枝新到的粉边多头康乃馨,对着光看了看花瓣的层次——这批早春的康乃馨品相比去年同期的更好,花瓣边缘那一圈粉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被春天轻轻抿了一口的胭脂,颜色从花心的深粉过渡到边缘的浅白,层次分明。她记得去年开春时也订过同一家供花商的康乃馨,那时候花瓣边缘的粉色没有这么饱满,供货商说是去年冬天雨水太少,花苞在枝头上就有些发干。今年冬天雪水足,花开得比去年好。

她把新样品按配色排列在展示架上,又在旁边放了几张手写的小卡片,标注了每款的定制价格和配色方案。排完之后她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会儿,把最左边那枝洋甘菊往右挪了半寸,让整个展示架的色调过渡更自然——从左边嫩黄的洋甘菊,到中间粉白的康乃馨,再到右边浅紫的勿忘我,像一条被春天浸染的色带。她拍了拍手上的花屑,把拆下来的旧包装纸折好放进回收箱里,又拿起剪刀修剪了几枝尤加利叶的枯尖。

小满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入冬后她终于把那杯常年不变的冰奶茶换成了热豆浆,每天早上都会顺手给沈知意也带一杯,说冬天喝豆浆比喝奶茶暖和,而且豆浆能补钙,花艺师整天站着腿容易酸。她把豆浆放在收银台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展示架上的新样品,说这批早春的洋甘菊品相真好,花头比去年开春那批还饱满。沈知意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落进胃里,说去年这个时候她刚从流动摊位升级成固定摊位,每次市集前都要提前两天备货,一个人在工作台前从傍晚站到深夜,热熔胶枪的指示灯亮了灭、灭了亮,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剪刀而酸胀发抖。现在她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备货流程——每周二周三做薇光的长期供应订单,周四周五做市集零售和零散定制,周末集中处理婚礼订单和办公室团购,每个时间段都有固定的花材采购量和制作进度表,不会再像刚开业时那样临时抱佛脚了。她说这话时从抽屉里拿出今年的排产表给小满看——每一页都按周划分,标注了不同客户的订单量和交付日期,连春节期间的备货缓冲期都提前留了出来。

“你去年这个时候还在担心丝带颜色不对会被客户退货。”小满把豆浆往她手边推了推,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沈知意看。照片里是去年市集上拍的——沈知意蹲在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两卷不同颜色的淡粉色丝带,对着阳光反复对比,眉头皱得很紧。那时候她为了找和婚礼伴手礼同款的淡粉色丝带,连着问了好几家供应商,最后在一家辅料批发网站上翻到一款参数接近的,但网页上的色卡和实物色差有多大、手感是软是硬、系出来的蝴蝶结能不能和之前那批保持一致——这些全是未知数。她下单的时候手指在“确认支付”按钮上悬了好一阵子。后来快递到了,她把丝带举到窗前对着自然光看,颜色比她预期的稍微深了一点点,但系出来的蝴蝶结手感比之前那批更软,弧度更自然。她把两个蝴蝶结并排放在工作台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客户,客户回了一句:“右边那个颜色更好看。就用这个。”

“这张照片你怎么还留着?”沈知意接过手机看了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照片里的自己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蹲在摊位后面把两卷丝带举到眼前对着光看,表情严肃得像在处理什么重大危机。背景里能看到市集的帐篷支架和来来往往的人流,阳光从梧桐树冠里漏下来,在她的围裙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当然留着。这是你独立出摊的证据——从找丝带到对比色差,每一步都是你自己搞定的。”小满把手机收回去,又从包里掏出几张小满手绘的新卡片放在收银台上。这些卡片边缘画了一圈小雏菊和薄荷叶,和之前被陈记者拍过的那几张是同一个系列——雏菊是嫩黄色的,薄荷叶是浅绿的,配色干净利落。但这次她在卡片背面除了“免费法律咨询”之外又多写了一行字:“花坊的体验课每周六下午两点,所有材料免费提供。”她说这一行字是上周看到周姐之后决定加上去的,因为周姐说她在社区公告栏上看到的通知只写了时间地点,没写材料要不要钱,她来之前一直在担心自己买不起花材。她在服装厂剪了好几年线头,后来厂子关了又辗转做过好几份零工,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来花坊做一束花对她来说不是必需品,是奢侈品——但免费两个字让奢侈品变成了可以被接受的好意。小满说她当时听到这句话心里酸了一下,决定以后所有卡片上都明确写清楚“所有材料免费提供”,让看到的人不用再为这个犹豫。

沈知意接过那几张新卡片逐张检查——边角有没有折损、背面那两行字印刷是否清晰、雏菊和薄荷叶的配色是否和上一批一致——然后把它们按类别放进收银台旁边那个小木盒里。小满每周都会检查一遍木盒里的库存,哪种卡片快发完了就补一批新的。自从媒体报道刊发后,木盒里的卡片消耗得比之前快了好几倍,小满说她现在每个月都要补好几批新卡片,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因为每一张被拿走的卡片都意味着有人需要它。

上午的体验课结束后,沈眠枝把周姐送到花坊门口。周姐今天穿了一件和上周同样的藏蓝色棉袄,但这次手里除了帆布袋之外还多带了一个用旧毛巾裹着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几枝洋甘菊,是她上周带回去的那束,换了清水,花茎底部剪了新的斜切口,花瓣边缘虽然已经开始微微卷曲,但花心还是嫩黄的。她说她把这瓶花放在客厅的窗台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换水。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腰上的淤青有没有消退,现在是给花换水。她把玻璃瓶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问沈眠枝这周学配色需要准备什么。沈眠枝说不用准备任何东西,带上你的双手就好。周姐点了点头,说那她下周还来。

傅绥尔在周三下午照例来花坊设免费法律咨询。她现在每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准时出现在花坊靠窗那张桌子前,不需要预约,来买花的、来上体验课的、或者只是路过推门进来的,都可以坐下来聊聊。自从媒体报道刊发后,来咨询的人比之前更多了,有时候队伍从花坊门口排到了收银台。小杨在线上后台也做了统计,报道刊发以来后台私信量翻了好几倍,普法手册的赠阅申请覆盖了全国好几十个地区。最远的那份来自西藏日喀则的乡镇文化站,工作人员在反馈消息里说,手册放在阅览室最显眼的位置之后,已经有十好几个女牧民翻看过关于孕期保护和反家暴的章节。她们大多数不认识太多字,但插图能看懂——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那些标注了步骤的证据收集清单,那些写着法条索引的彩色标签。有个女牧民指着插图里的花苗问工作人员这些花在哪里,工作人员说在很远的地方,但手册里的法条在这里也能用。那个女牧民后来带着她妹妹来借手册,说姐姐在家被丈夫打了很久,妹妹之前在阅览室看到过关于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那一章,回去跟姐姐说了,姐妹俩一起把手册从头翻到尾,然后去派出所报了案。

今天第一个来咨询的是个年轻女孩,穿着附近便利店的工装,手里攥着一张被折了好几折的工资条,说店长让她签“自愿离职书”才给发上个月的工资。傅绥尔逐条告诉她不要签,又让她先把店长的辞退理由通过微信文字确认留下证据。女孩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比刚才进门时大了不少。她把那张折了好几折的工资条重新展开抚平,小心地放进了工装内侧口袋里。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冬日的阳光落在她便利店的红色工装上,把那个被折了好几折又抚平的工资条印迹照得微微发亮。

接下来是一位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袄,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但几缕花白的碎发还是从耳后滑了下来。她在物业公司做了好几年保洁,去年冬天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伤了腰,请了好几个月的病假,伤好回去上班时公司以旷工为由把她辞退了。她反复说“我以为请假条交上去就没事了”。傅绥尔告诉她工伤期间被辞退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让她去调取当时的医院就诊记录和请假条复印件,又写下劳动监察部门的投诉电话和地址递给她。女人接过纸条念了好几遍才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缝在衣服内侧的暗口袋里,起身要走时忽然又转回来,说了一句让傅绥尔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话:“以前觉得被人欺负了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今天才知道不是我活该,是他们违法了。这句话我等了好多年。”

咨询结束后,傅绥尔把案卷收好,端着茶杯走到花坊门口透了口气。沈知意正蹲在门口给新到的洋甘菊换水,何秀兰也在——她今天轮休来花坊帮忙,正蹲在花坊门口修剪新到的尤加利叶,旁边还放着刚从社区食堂带来的保温袋,里面是她今天凌晨做的花卷,还微微冒着热气。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双曾经在验伤报告上签字时还在发抖、现在正稳稳地握着花剪的手。她刚从社区食堂下班,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几小片干面粉——大概是早上揉面时蹭上去的。傅绥尔忽然想起一件事,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说何姐,你以前刚来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冬天吧,那件灰色风衣的袖口也是磨得起了毛边,行李箱的拉杆上挂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何秀兰说差不多,也是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行李箱放在脚边。当时手里攥着那张边缘起毛的手绘卡片,在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才敢推门进来,怕里面的人觉得她麻烦。现在她站在花坊门口手里握着花剪,袖口卷到小臂,和刚来时判若两人。她说刚才那个穿深绿色棉袄的女人让她想起了自己——都是做了很多年体力活,都是被欺负了不知道该找谁,都是在别人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的忽视里独自撑了很久。但那个女人比自己当年更勇敢——至少她敢推门进来问一句“我这样算不算被欺负了”,而自己当年在门口犹豫了好一阵。

“她说了那句话——‘今天才知道不是我活该。’”何秀兰把修剪好的尤加利叶放进清水桶里,又拿起一枝新的,斜斜剪了个四十五度切口,“我当年在咨询室听到傅律师说被家暴不是我的错时,说的也是这句。那是好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明确地告诉我不是我的错,之前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是我命不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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