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沈懿贞坐在院内的矮凳上,正对着麸皮窝窝天人交战之际,一个身着灰袍小沙弥匆匆跑来院门前。他踮起脚,露出圆润油亮的秃瓢,站在篱笆外朝里头招手。
沈懿贞余光瞥见,一眼便认出这是那个被她收买、跑去靖安侯府递信的僧人,法号无由。
她朝朱鹭递了个眼神,朱鹭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去开门。
无由停在柴房门前,也没过分寒暄。
“沈小姐,你可是给贫僧找了个好活计。”他抬袖拭去额角的汗,“贫僧只收你一根金簪,亏了。”
沈懿贞扬唇:“无由师父何出此言?”
“你有所不知,那靖安侯府看似富丽堂皇,实则是个阿鼻地狱——”
他说着,双手合十,悄声嘟囔几句“阿弥陀佛”,像是在超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懿贞放下筷子,决定先认真吃瓜。
无由念叨完,继续道:“贫僧自从拜入佛门,就是去最尖酸刻薄的人家化缘,也没受过此等白眼。只要报上昭南寺的名号,就算是看在先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面上,左右也该舍盏茶解解渴。可这侯府从门房到主子,个个眼高于顶,贫僧话都未说完,就被家丁打发出去三丈远,真乃是——”
他卡壳片刻,搜肠刮肚凑了半句。
“朱门酒肉……不对,酒肉还是香的,只是跟错了人。”
沈懿贞看他这副颇为惋惜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
无由并非是个恪守戒律的僧人,酒肉之执更是随处都能冒头,这一点,早在几日前她就知道了。
退婚书写完,她曾吩咐朱鹭在寺中活动时留心观察,看看可有能被收买的僧人。朱鹭虽对生死之事讳莫如深,平日里做事却胆大心细,直拍胸脯保证绝不辱命。
那日,朱鹭像往常一般去伙房取膳,在角门边闻到股似有若无的焦糊味,便借口腹痛,沿着窄廊绕去伙房后门外的林子里。
越靠近林子深处,那股带着油香的焦味越明显。
她在一块山石背后,发现了正在烤野鸡的无由。其人盘腿坐于石上,一手翻动着穿了山鸡的树枝,另一只手拎着只巴掌大的酒壶,草履边搁着一小碟加了香料的粗盐,倒比寺里的伙房还讲究三分。
朱鹭回来禀报时,沈懿贞眼帘轻抬。
“就他了。”
之所以选中无由,倒不是因为他贪酒好肉——这寺里憋久了偷偷开荤的僧人怕不止他一个。真正让沈懿贞下定决心的,是朱鹭后补的一句话。
“他在林子里看见奴婢,也不慌,还颇为慷慨地撕了条鸡腿问奴婢吃不吃。”
此人能面不改色地将破戒之事袒露给外人,心性和胆量用来办她这趟差事,够用了。
只是沈懿贞准备了满腹的说辞,无由却在见到金簪后,当即满口应下,生怕她反悔似的,拿着木匣子和金簪,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事情算是了结了,至于朱鹭到底吃没吃那条鸡腿——小丫头至今没交代。
此刻,沈懿贞对无由在侯府受到的冷遇并不意外,她也不关心这些琐事。
“东西可送到了?”
“那是自然。”无由收起方才的激愤,面上浮起一抹鄙夷,“你别看贫僧酒肉不忌、佛心不坚,但在这昭南寺中,最讲信用的人,非贫僧莫属。”
沈懿贞颔首。
“那我有一事不解。”
闻言,朱鹭见二人有长谈的架势,她对沈懿贞又嘟囔了句“小姐好歹吃一口,别饿坏了身子”,而后拿着针线筐,进了柴房。
无由正色:“不解之事莫问贫僧,贫僧可没有那般替人解惑的神通。”
沈懿贞慢条斯理道:“我只是不解,师父既不尊戒律,又无心佛法,整日在寺里游手好闲却无人斥责,相貌生得也算端正,出了这北岭山应当活得更逍遥。何苦在这里青灯古佛,日日装模作样?”
无由正要开口,被她抬手拦住。
“你先别说。”沈懿贞盈盈一笑,“先听我胡编——不是,胡说八道。”
无由定定地看着她,眉心正中那点朱砂痣,颜色似深了半分。
“昭南寺住持无念大师如今年逾古稀,怎么看也不能有你这么年轻的儿子,剩余几位德高望重的师父,也不像与你有瓜葛,而你又轻易为着一支金簪,替我跑去靖安侯府送信,看起来当是有些囊中羞涩。”
她顿了顿。
“你在这里,是为了找某样东西,或者某个秘密,找不到,便不能离开。我猜得可对?”
说实话,用“端正”来形容无由的长相属实谬赞,五官虽齐全,却毫无辨识度,若此刻下山去到集市,前后一里地,能找出不下十个与他样貌相似的人。
照理说,这样的人不会引起沈懿贞的兴趣。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无由身上有太多矛盾,多到沈懿贞觉得此人待在昭南寺,纯粹是没苦硬吃。
顺着这个思路,她将原书剧情在脑海中翻检了一遭,想找找有没有什么隐藏在昭南寺的关键道具被她遗漏了。
午后起了风,本就干硬的窝头在粗陶碗里皴出裂纹,落下一层细碎的粉尘。
半晌,无由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沈小姐慧眼。”
沈懿贞也不谦虚:“我自然是哪哪都好。”
无由:“……”
他轻咳一声:“沈小姐可曾听说过《舸古经》?”
果然。
沈懿贞勾唇。
“我大字不识几个,古籍都没正经看完一本,更别说这种名字一听就很无趣的经书。”
“小姐近日抄录经文颇多,怎能算是大字不识?”无由不上她的套,认真辩驳,“况且不少经文中也提到过《舸古经》,总归会有几分印象。”
“不在意的东西,就算见过听说过,那也是过目就忘的耳旁风。”沈懿贞反诘,“你会记得你三天前午膳吃了什么?”
“烤鸡。”
沈懿贞:“……”
这答案真是够欧亨利的。
“师父慧脑。”
无由双手合十:“非也。酒肉乃贫僧命中最为在意之事,小姐就算问贫僧三十日前午膳用的什么,贫僧也可对答如流。”
沈懿贞挑眉:“烧鸡?”
“阿弥陀佛。”无由笑道,“小姐亦是慧脑。”
“闲话少叙。”沈懿贞收起玩笑的神色,“这书有什么问题?”
无由在朱鹭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掸了掸衣角的灰。
“太宗喜书,曾诏谕天下广集残卷孤本,其中有两箱不算珍贵的古籍,存放在昭南寺的藏书阁中。”
“传闻前朝覆灭前,废帝为求长生不老,命人四处搜寻灵丹妙药,为此大兴土木,拓通水道。史官和翰林院为保废帝不受后世诟病,合力编著《舸古经》,说废帝是受了菩萨点化,才如此执着于兴修水利。”
沈懿贞撑着下巴,歪头:“你都是出家人了,难不成也要效仿废帝,求仙问道?”
“非也。”无由摇摇头,“贫僧不知这本书能否助人长寿,只知道它能救贫僧一条苟活于世的小命。”
沈懿贞眨眨眼,长睫轻颤:“这书如今还在藏书阁?”
“是。”
“那你身为昭南寺的僧人,借阅也好,誊抄也罢,应当不算难事。”
“若是寻常经文倒还好说。”无由叹气,“此书存放在藏书阁的密室中,非皇室宗亲不得进入。”
“有重兵看守?”
“是机关,据说需要特制的九莲纹印才能开。”
九莲纹。
沈懿贞指尖探入袖中,触到那块玉佩背面凹凸的纹路——不想那夜从萧临安身上顺走的东西,竟还有意外之喜。
她扬唇:“你帮我替靖安侯府递信,算是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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