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火油的两日,沈懿贞可谓是生路坎坷。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因果力已经不顾体面,开始乱杀。
走路时,脚下平整的青石台阶凭空松动,若非她反应快扶住山墙,整个人就要滚下陡坡。烧水时,炭火里突然崩出一块碎石,擦着她的手背飞过去,在泥墙上凿出个乌黑的浅坑。夜里睡着,身下的床板毫无征兆地当空裂成两截,她被摔得眼冒金星,躺在断裂的木茬子上,望着房梁上那根断绳,忽然笑了一声。
倘若她真是被命运注定抹杀的囚徒,这间寺庙就是关押她的牢笼,笼子不拆,她早晚得死在这里。
破釜沉舟,或许还能在废墟里刨出一条生路。
横竖昭南寺早已是右相操纵来暗害太子的棋盘,她做的事情不过是掀桌子,事成之后,萧临安说不定还得谢谢她。
所以当无由乘着夜色前来,将两小坛火油递给她时,沈懿贞看着他那张毫无辨识度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把他一起灭口。
但无由似乎对她要用火油做什么浑不在意,满心满眼只关心那本经书。
“沈小姐打算何时将《舸古经》交予贫僧?”
沈懿贞并未答话,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眼下几近年关,寺中可有集会?”
无由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照实答道:“明日傍晚,无念住持将召集寺中所有僧人前去光华院,打坐诵经一日一夜,为大寰祈福。”
沈懿贞沉吟:“若是我也想祈福呢?”
无由正色:“你要是有了削发为尼的念头,最好去护国寺,那里的伙食更好些。”
沈懿贞拎起火油,放入平时朱鹭用来取膳的食盒,食盒里已经放了一捆细麻绳,她扣上盖子,拿在手里掂了掂。
“正月十五,到国公府后门等我。”
翌日午后。
沈懿贞提着食盒,在藏书阁门前站定。
看守僧人无妄对她这个隔三岔五就要来抄经的受罚之人已是见怪不怪。
他的目光扫过食盒上压着的那沓麻纸,例行公事地提醒了一句:“今日有大集会,藏书阁申时就得闭门。沈小姐若是来抄经,动作得快些。”
沈懿贞适时露出三分惊讶、七分为难的表情。她紧了紧握着食盒的指节,声音低下去:“可我这月的份例还剩一半没抄完,眼看就要过年了,这该如何是好……”
她消沉了片刻,开始唉声叹气,语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怨自艾:“也许我就是这种命运凄惨之人,连太子殿下所托之事也不能善了。”
无妄果然抓住了关键:“太子殿下?”
沈懿贞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是啊,那日殿下来寺里,见我诚心悔过,殿下宅心仁厚,特许我在除夕夜为先皇后娘娘烧些手抄的佛经,祈求娘娘宽宥我此前的罪责。”
说着,她似是想起什么,从袖中拿出一块雕工精巧的玉佩,摊在掌心。
“师父且看,这是殿下给我的凭据,殿下说见此玉佩如见他,这样我去佛堂就不会有人拦我了。”
无妄望着那块玉佩,目光灼灼。
他是认得的。或者说整个昭南寺,没有人不识得这块玉佩。
眼前的女子只当这是个进佛堂的通行腰牌,他却深知,凭这块玉佩,莫说是进佛堂,就是此刻要他的性命,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奉上。
正当他暗忖太子为何会赐下如此信物时,面前的女子忽然一拍手心,像是刚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这样!我可否将经书借阅出去?明日集会后我便还回来。左右我也出不去昭南寺,不会弄丢的。”
无妄面露难色。按理,借阅藏书阁经书需持几位大师的手令。若是月初月中内务盘查时,所缺的经书与手令对不上,他得把所有来过藏书阁的人挨个追查,直到找回丢失的书为止。当值这些年,这种事发生过三次,回回都是旷日持久的硬仗,找到经书后他总要大病一场。
所以他下意识想要拒绝沈懿贞。
可这次不一样。沈懿贞本就是国公府嫡女,眼下虽暂屈人下,回京后照样是风光的世家千金。更别说她如今得了太子青眼——此刻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异于雪中送炭。届时傍上这条太子大船,他无妄还用整日点头哈腰、看那些大师们的眼色?
无妄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侧开身,只说了句:“经书珍贵,沈小姐千万留心收好。”
沈懿贞欠身道谢,提着食盒上了楼。
藏书阁规模不大,共三层,每层南北各有一扇窗。贴墙的架子上摆着常用经文,中间堆放着数十个木匣,装的大都是古籍残卷。三楼的角落里藏了一道暗门,其后便是无由口中的皇家密室。
沈懿贞回望一眼,见无妄没跟上来,于是不再耽搁,径直走向暗门,在门边的木架上找到一方不起眼的小孔,将玉佩嵌进去。
墙内传来极轻的“咔嗒”声。暗门向一侧滑开。
一股沉闷的霉味涌出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显然许久不曾有人踏入。
沈懿贞没有贸然进门,而是蹲下身,将食盒放在地上,取出盛放火油的小坛。
她拔开木塞,伸手在坛口轻轻扇动,微微靠近,轻嗅一口。
眉尖蹙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火油应类似于煤油,受提纯技术所限,定然掺杂别的气味。但她闻到的不只是火油。底下压着一股更浓烈、更刺鼻的气味,像炎炎烈日下被暴晒过头的柏油路面,又像是硫化物。
沈懿贞借着日光,将坛中油液往地面倾了些许。黄褐色的油液缓缓淌开,其中夹着几点深褐色的沉积物,比周围油液更黏稠,待流动静止后,沉积物的边缘在光线下隐约泛出金黄的色泽。
他似乎给了她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沈懿贞眨眨眼,她忽然对无由挂在嘴边的《舸古经》升起兴趣。
她放下油坛,起身步入密室。
空间果真如无由所说那般狭小,只摆着两只铜皮包边的金丝楠木书匣。匣子没有上锁。她抬手掀开其中一个,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连忙捂住口鼻,堪堪躲过这场扬雾运动。
匣中码放着各类典籍。纸页大都潮湿泛黄,页边残损不堪,有些已爬上霉斑,字迹模糊难辨。
她莫名想到在现代见过的那些文物——出土时光彩依旧,在世间颠沛时没能得到妥善保护,等终于陈列进博物馆的恒温展柜时,早已黯淡成破败的灰白色。
饭不吃别糟蹋。同理,若无护书之能,倒不如让这些前人遗著流落人间,或许还能被有缘人好好呵护。
她翻动着书匣,依次将那些还能被称为“书”的挑出来,但一番折腾下来,成果寥寥,沈懿贞比量了一下,就算全都塞进食盒里,盒内仍有余量。
那本《舸古经》在其中属于破损程度还能接受的那一档,兴许是史官和翰林院对九族严选的投名状,这本书的纸用的是桑皮纸,韧性与防水性远胜寻常纸页,墨也是用的上好的松烟墨,字迹并未因长期受潮而晕开。
她信手翻了几页,目光忽然凝住。
“……建宁郡,青石县西北三十里,有山曰丹穴,出上品朱砂,其色赤如鸡冠,研之不染指。县东有溪,水常沸涌,冬月不冰。溪畔沙地常有黑油自石隙渗出,嗅之刺鼻,遇火即燃,水泼不灭。土人谓之石中金。”
“……临沅郡,晋阳县南二十里,山中有独活,其根大如手臂,疗风痹有奇效,岁贡十斤。县界有溪,名晋溪,溪中时有黑沫浮起,聚于回水处,日晒则气烈,沾衣难洗。亦石中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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