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幌宵胧,一转眼月落寒山,白雪伴着月色飘飘漫漫洒在山路上,本来应该在寨子里包下一间客栈,可战事紧迫,众人趁着雪还未大,聚成一行,往营地回。
为表感谢,沈玄苏与轩辕氏签署了互边协议,不论何时,凉州永享本国庇佑,若有征战,朝廷自当保护当地数百家羌胡部族,不受战乱侵扰,永远在栖息地绵延生息。
这虽是好事,但大家一路行来都未高声言语,甚至是集体变成哑巴。
只因自巫医村寨辞别出来,沈玄苏便始终缄默不语,兜帽也垂落,掩去他大半面容,只露出来一截下巴,那双嘴唇闭在一起许久,雪花落在他嘴唇上,也融成了晶莹的水珠。
昭明皇一人失落,谁敢高声语,舌头便是不想要了。这群人自打他做太子就跟在他身边,全都对此讳莫如深。
婵鸢跟在沈玄苏的马后面,苦恼之余,也在想着刚才的事。
她就算是重生一次,也只是凡夫俗子,听阿嬷讲完那子母蛊祸福同担的凶险,她很难从心神震荡里脱离出来。
阿嬷对他们很慈怜,她马鞍上挂着一草筐用麻布裹着的干草药,是阿嬷给的,还有数卷帛书,都是药方,有安抚子母蛊的,有固本培元纾解病疴的,也有压制毒血的,全都要日日服用,照这么喝下去,沈玄苏是真成了药罐子了。
唯独一张药方不必日日饮用,而是十年后才能生效——等子母蛊将沈玄苏体内的毒血彻底运转消灭,他们俩才能喝下这贴杀死蛊虫的药,到那时,沈玄苏体内的毒素才会尽数肃清,重归常人康健之躯,婵鸢也不必再苦守在他身旁。
但是……婵鸢低头瞥了眼草筐,觉得荒谬,又觉得痛苦。
十年……要与他以性命相系,相守整整十载。
这十年之间,她不能远走,不能与他彻底割席,但凡她心有怨怼,动了离念,蛊虫便会牵动他的心神,他之所痛,她亦会共同承受苦楚……
其实婵鸢不是厌恶这样的命运,她又不盼着他死,她只是在这份充满博弈的爱里感到仇恨,恨这个世间,恨他,恨他们是这样的身份,不能简简单单地相爱,她想要和离,想要逃跑,正是因为爱他,才想要离开他,换一种法子活着。
但她现在又开始担心起来。
坎坷的命运几乎打破了他对幸福所有的构想,若他只想做个庸君,闲碌一生也便罢了,这样将养着身体也没什么不好。偏他内心里龙争虎斗,要江山,要如愿,那样的欲望会把他压垮,命运不会给一个人太多奖励,必然有代价来交换,他这样残破的身躯,装得下这样磅礴的野心吗?
婵鸢勒着马快走两步,望向身侧的沈玄苏。
月色和雪色一同落在他鬓边,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纷乱,他没有抬头,一贯端正典雅的容颜平白多了层靡艳凋零的气息,蹙着眉头,长睫盖住眼,余光瞥见了她,一双猩红的眼睛轻轻看了过来,凤眸映着朦胧月色,竟没了光点,死气沉沉。
婵鸢心里紧跟着一疼,他也随之蹙眉,似乎心口刺痛,咳嗽声伴随着血泡哔啵声,他吸了口气,强压下去。
婵鸢不知道他的痛和自己有没有关,问:“你一路都不说话,可是在思虑同心蛊一事?”
沈玄苏的声音混着风雪的凉意:“阿嬷所言,两重身,爱恨皆是劫。这蛊虫要十年……要困你我整整十年,为了我的病,要你十年……十年不得离我而去……”
婵鸢捏紧缰绳,“也不是一定要时时刻刻贴在一起的,喝一阵子的药,偶尔分开也不会有事,蛊虫只要感应到彼此的存在,我们就是安全的。不过,你不是不想让我离开你吗?”
沈玄苏骤然回眸盯着她,低声说:“可你要与我和离,不愿陪着我度过漫长的一生,我何必要拿自己的性命束缚住你?我怕……你会像父皇母后、其他所有人一样抛弃我,你不会再爱我,只会在天长地久的消磨里,更恨我,恨不得我变成一把丑陋的枯骨……哪怕你爱我的权势也好,至少我能确保有一样好处能留住你,可你连我的权势也不爱,连我也不爱,你不爱我……我对你而言,本就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如今又成了你的负担,你如何能不恨我呢。”
婵鸢不知道他这一路上,居然想了这么多,如此多思多疑,确实不够可爱可怜。
可能他也这样想,所以把脑袋埋了下去。
婵鸢心道,两世夫妻做到这地步上,也算是摔碎的铜镜难再圆,却偏要用绳子将裂镜绑成一面。
婵鸢心平气和地说:“你若是把这十年当做我理所应当的陪伴,我可能会恨你吧。可你这样说,我反而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不管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同情你,我如今是决计不可能眼看着你死去的。你放心,我不会抛弃你。”
沈玄苏望着她,月色下,他的神色难辨,既有得偿所愿的执念,又有苦痛难言的酸涩,混杂在一起,贪恋又贪婪地向她索取一些安慰。
可她连看他一眼都不愿。
婵鸢一夹马腹,别过头去,驱使骏马踏雪向前:“先回营吧,再伤心也没用,仗还是要打,叛军仍旧要除,若是咱们有幸死在战场上,倒也不用伤春悲秋了。”
“呵……”沈玄苏依旧没有再多言语。
夜色沉沉,前路漫漫,就这样一路回到姑臧城外,就被凉州军拦下了。
沈瓒带兵守在城门,身后是一众彪形体壮的将士,他们膀大腰圆,一看便知是凉州当地的门阀士兵,一日三餐皆是红肉,膳食丰足,满面油光,比起那些穷困潦倒的瘦弱百姓,不知强了多少倍。都说边疆军中待遇好,这么一看,凉州当地早已是富绅、官府、门阀、军团搅和在一起狼狈为奸了。
方才坞堡那边闹出人命的消息已经传到城中,那人是晋王麾下的小喽啰,本来就是诈骗老百姓交粮食的,没想到死了,沈瓒听闻消息,第一时间便以为是持叶亭令牌的人进了城,假冒皇帝,惹出祸端,便在这里等着教训他们。
没想到待看清来人,他才认出是皇帝。
他连忙上前,面上摆出恭谨神色,躬身行礼,恳切道:“皇兄,方才坞堡之地闹出命案,臣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乱子,正要带兵去看。那人可供出了主谋吗?”
沈玄苏的面容覆在兜帽阴影之中,一双凤眸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说:“不曾。这人假传圣旨,祸乱地方,已经被砍了脑袋。怎么,你认识他?”
“怎么可能!”沈瓒立刻道:“多亏皇兄处置得当,臣等先前未曾察明实情,护驾不及时,还望皇兄恕罪!”
沈玄苏并未接他的客套话,一语未多,便策马领着众人穿过城门。
沈瓒立于原地,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旋即带着凉州军从另一方向转身离去。
婵鸢心道,沈瓒这是等不及要在沈玄苏面前示威了,半夜不睡觉守在这里。
凉州军投诚,晋王势力空前强大,甚至已经到凉州数日,晋王都未曾露面相见,一直掩盖行踪,根本就是打心眼里没瞧得起沈玄苏,也许是觉得这么个孱弱多累的年轻侄儿不足以忌惮吧,这仗难就难在抓不住晋王,而他布下的耳目实在又多。
沈玄苏却勒住马缰,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身后一众人都停下。
紧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便自城墙阴影里缓步走出,正是许久不见的景飞焰。
婵鸢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风雪落于他肩头,他看上去粗糙许多,生了胡渣。
一看见婵鸢,景飞焰眼睛亮了起来,那眼神如此纯善,婵鸢竟心生怜爱,也许景飞焰这一世真的变了,不再打着喜欢她的名义伤害她,她也该放下仇恨了。
景飞焰走过来,对沈玄苏说:“陛下,阔别多月,臣还未来得及恭贺陛下登基,幸不辱使命,蒙太都从里到外都已经是臣的私兵,路上的粮草运输、物资买卖,都已牢牢握在臣的手中,臣来,一是念及陛下安好,把喜讯亲口告诉陛下。二来,大殷那边也有动静,十方洲、盈日洲两路兵马,正自东西两面夹击凉州。臣早已整军待发,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今夜便可收网。”
婵鸢心道,腹背受敌,于旁人是绝境,于他们却可能是可借的棋局。
“他山之石,可以为错。”沈玄苏说:“大殷出兵,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两洲兵马长途奔袭,后方兵力已然空虚。靖武侯,便传朕的旨意,借着这一战的空隙,连夜挥师四面包抄,趁虚攻取大殷的海洲与林洲,之前定好的事,可以办了。”
婵鸢还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他瞒着她的事多了,虱子多了不怕咬,她不想在乎,也不想理他。
战事瞬息铺开,早已不再顾及是不是深夜。
消失了多日的赤宁这才回到军中,原来,几日前,沈玄苏给了赤宁一道御令,命他快马加鞭去去都尉府,寻护西域校尉,遵循藩属盟约,借了付明谦的名号,寻当初晋王秘密修建的地宫确切所在地图存档件。
而今夜不过一宿,景飞焰的副将纪正便来报,大军推进途中,正面撞上骊山北麓驻扎的晋王私军,人数大约五千,景飞焰觉得那处山石空洞,有些古怪,便确定了方位,下令士卒砸开地宫石门。
地宫内藏满晋王搜罗的奇珍异宝,更有一座为晋王自身预备的帝陵,乃是他妄图篡夺天下的根基。
当夜,烈火熊熊燃起,火光冲天,帝陵的砖瓦木梁在烈焰中崩裂坍塌,所谓龙脉,就此被一把大火斩断。
此役大胜,缴获的粮草堆积如山,彻底解了凉州缺粮的困局,军心大振,营中上下皆是喜气洋洋,景飞焰又带兵前往林洲与海洲,赤珠军与景家军随同出征,准备两面包抄大殷军,断晋王后路。
但叶亭不知去向,西凉军仍旧虎视眈眈,因而,余下众人仍死守凉州老营,顺便将地宫之中的珍宝尽数清点,全部变卖,将这一笔巨额军资交给徐修掌管,取了一点点买了十头羊,于营寨之内燃起篝火,将士们深夜饱餐,欢声笑语漫过营帐。
接连三日的征战,婵鸢未曾合眼,西窗的暗探亦未曾合眼。
晋王苦心孤诣多年,布下的暗线遍布凉州、大殷边境,还有不少潜伏在姑臧城内的门阀世家之中。
地宫被焚、帝陵被毁,晋王的旧部人心惶惶,一部分人想要归降,另一部分死忠之徒,却在暗中串联,打算趁着大军主力随景飞焰出征林洲、海洲,兵力空虚之际,伺机起事。
西窗的人日夜轮值,一面搜集从地宫残迹、被俘的晋王私军口中撬出来的密信、名册,一面潜入姑臧城中,逐一摸排那些与晋王有旧的世家、乡绅。
他们将一份份密档整理誊抄,把暗中勾连的人名、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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