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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第 135 章

婵鸢平常喝醉了喜欢捉弄他,今夜她没有醉,却也想捉弄他。

她知道他得了大捷,兴致高昂,连日里被蛊虫与爱恨折磨的死去活来,今夜终于清闲,终于忍不住来找她的麻烦。

也不必问他,只需驻足留下,看他桌案上那摊开未合的军报旁搁了一杆蘸满了红的朱笔,她为他遍寻天下找来的药也盛在瓮里喝了干净,伴着一粒甜莲子,便知他的欣喜。

婵鸢也替他高兴,毕竟她仍是他的臣,臣这一身份,总是高于妻的身份。而他苦心孤诣的筹谋终于得了结果,他不说她也明白,在他凄苦的半生里,胜利是久违的奖赏。

婵鸢没忍住,发誓自己真的是没忍住,搂住了他的肩膀,把自己全然放松落进他怀里,脑袋也埋在他头发里,呼吸着他身上龙涎香、芳兰、清茶的淡香,神思迷离。

她到了这种地步才确认,他果真是兴致勃勃……甚至都忘记了往日的温柔与浅深,但又在短暂几息之后,他忆起了往昔柔情,再度体贴起她来。

沈玄苏似乎很是诧异她在恨意间隙里突然的依赖,面上便薄薄晕开了一层绯红,双臂从她腰间抬起,小心翼翼地环抱住她,手掌落在她肩胛,紧紧贴身抱着,柔声问:“……鸢儿,怎么了?抬头,叫我看看?”

婵鸢抬眸,静静看着他。他凤眸微微上挑之下,泪湿雨睫,在一抹希冀中又混杂了爱恋的湿意,目光也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渐渐盈满光辉,她还是爱他,忍不住为他心动,哪怕她现在这样恼他。

至少在他眼里,没有其他男子对她的狎昵,他眼里只有她,哪怕映照的不是河流山川三千极乐,而是她的万水千山。

婵鸢流着汗,在濒死的感知里说:“没有旁的事,只是觉得,经此一役,我对西窗的势力更觉惊惶,先前,我虽是主子,可难免困于前世的苦痛中,偶尔任性,部中许多事宜我都假手于叶亭,也暗自滋生了他无数权欲妄念,就这样浑浑噩噩做到现在。只怪我,先前是我小觑了身上的责任,幸亏没做错什么,否则,死无葬身之地,往后,我会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统领,只会比从前更好。”

沈玄苏听闻她的剖白,似是觉得她可敬又可爱,笑道:“莫要妄自菲薄,你委身于我,又何尝不是为了西窗的未来考虑?西窗今非昔比,早已是闻名天下的暗探组织,若我背弃了你,你大可以反了当朝,也不见得会输,想如何做,我都支持你。”

婵鸢摇了摇头,心里在想,若没有沈玄苏对西窗的扶持,便没有她绝地翻盘的命运。他拿她当棋子,却又将她护在局外。他困住她,却也把命门交到她手里。这是爱吗?世上哪有这般痛苦、这般让人窒息的爱?

可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刚重生那阵子,她心里的伤口还没有愈合,那些惨淡的日子,是因为沈玄苏的存在而鲜活了起来,尽管总是吵闹,尽管不想承认,但她用力地恨着他,却拥有他。

心里五味杂陈,婵鸢闭着眼睛问他:“这是你的真心话,还是拿来哄我对你放宽心的?”

沈玄苏的眼神像是火苗在她身上撩拨,说:“我此时哪还有那般骗你的心思?我所说的恩爱,都是真的,你就算是再不信我,也该信我在这种时候,没有花费心机的余力罢……唔……”

婵鸢忿恨俯身咬住他的嘴唇,两处肩膀猛地撞在一起,沈玄苏肩上帝制的九龙纹章被揉皱,发丝也搅作一团。

他也不再言语,大手搂着她的背,用力把她往自己身上揽,与她滚作一团。

他眼底映出帐外雪色映衬进来的微光,风猛烈吹拂着布面,暖意从炭炉里升起来,与雪夜凉气碰撞出糅合的香息,玉璧光影像枝蔓一样胡乱摇曳,一阵复一阵地勾勒着一双玉影,从颓败,至荼靡。

婵鸢在迷乱中想,自己真的可笑,爱也爱得不彻底,恨也恨得不死心,就这样纠缠下去,会有好结果吗?难道不会因为用情不专而天打五雷轰吗?

帐外,赤宁走来,禀告说:“陛下,有件小事,靖武侯已攻占了林洲的烽火台,将投降的讯号传至整座林洲府,军务繁忙,今夜不能及时回传军报,盼陛下恕罪。”

沈玄苏的袖摆轻拂过她湿漉漉的眼角,擦掉泪痕,手掌游刃有余地摁压着她的腹部,鸟儿啄食般一下下吻着她,扬声打发赤宁道:“知道了,退下吧。”

赤宁似乎并未听出他声音的波动,只当陛下与皇后在商议要事,恭敬退下。

袖摆划过脸颊,沾染着清凉的药香,但他的手心却滚烫得要命。婵鸢受不得了,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推拒着,却一次次被他的吻吞没。

最后,婵鸢没再推开他,只是任由他将自己揉进暗无天日的风雪中,她在混沌的视野里撩开帐子的一角看出去,寒气淙淙润湿她的瞳孔,沈玄苏身上杏黄的衣袍遮天蔽日,有关于前世的一些琐碎的爱意,就这样在他的怀里,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模糊……

而这一场雪雨杏风同样吹到了海洲大营,陆观澜在沙盘前将一面小旗插在盈日洲之上,回身望着面无表情的景飞焰,顿觉棘手。

可他今日来便是规劝景飞焰,便自然而然拜了一拜。

“靖武侯,我是来送你一些消息的。大殷已呈疲乏之势,林洲、海洲不日将下。咱们陛下虽有帝王名号,可终究是活不长久。”陆观澜轻笑,“你为昭明皇做牛做马,为他南征北战,落得什么好了?他连你爱的女人都要与你争。”

此话是真是假,景飞焰手按长剑,并不去思考,他垂眼拨了拨沙盘,漫不经心回答:“陆大人今日拜访,竟是为了这样小的一件事。只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本侯早已过了想要称王称霸的年少岁月,如今只想忠肝义胆,博一个良将的美名。其余的,已非我所欲。”

“良将美名?”陆观澜低低笑出声,“侯爷,你骗得了世人,骗不了你自己,更骗不了我。旁人不知你的心事,我却知之甚详。你以为你此生忠君赤诚,无欲无求?错了,你若真心甘愿俯首为臣,就不会一生戎马只求付婵鸢的青眼!你觊觎皇帝的女人,你罪该万死。”

景飞焰握剑的手收紧,冷声道:“陆大人,休得胡言。”

“我何曾胡言?”陆观澜说:“有一个秘密,你不知道吧?我、付婵鸢与昭明皇,我们皆是重生之人,前世之事,我们心里都一清二楚,只有你!只有你蒙在鼓里。你若不信,大可以回想一下,她为何对你敬而远之,明明你没有惹怒过她,可她就是怕你?”

一语落地,景飞焰瞳孔猛地骤缩,整个人僵立原地,满目震愕,全然不敢置信。

他心里一直都有这个疑问,初见时他便问过她:为何怕他?

“……”呼啸的夜风穿帐而过,吹得沙盘旗幡簌簌震颤。景飞焰被重生二字震慑,一时失语,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该相信陆观澜,还是应该一刀砍了陆观澜。

陆观澜很是满意他这副震撼失态的模样,说:“前世,昭明帝困于毒血的病患,终是没能坐稳万里江山。而我,陆观澜,登临九五,坐拥天下。你前世今生所求却求而不得的付婵鸢,在前世,她便是你的女人了,她腹中孕育过你景家后裔,被她无情无义地堕在了冷水中。但她今生什么都记得,偏没有告诉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她那样纯洁赤忱的性子,并不是满嘴谎言之人,是昭明帝囚着她不许她亲近你,他与婵鸢彼此都知道对方重生的事,他若没有挑拨,婵鸢怎可能对你敬而远之?今生机会摆在眼前,你为何依旧愚忠?昭明帝本就留不住江山,你投我麾下,助我再定乾坤,日后定国大将军之位必定归属于你,你想要的女人,本也是我的女人,大可共享之。”

景飞焰在这些话里堪堪找回理智,他站起身,哑声说:“这种话你私下里说说便罢了,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权当没听见,陛下待我不薄,君臣有义,我绝不背主。”

陆观澜并不恼:“靖武侯何时变成这样犹豫不决的窝囊性子来?昭明帝坐镇凉州,前线大捷,后方却并没有固若金。此刻的云京,早已是烈火烹油。”

景飞焰在剧烈的打击之下,强行放平了心境,随意坐下,说:“你又要说什么?别卖关子了。”

陆观澜说:“我听说,二皇子与正宫皇妃,早已貌合神离,形同陌路。皇妃独居深宫,难耐孤寂,丧期之内频频私会外男,这丧期私通之罪一旦败露,便是震动朝野的滔天大祸,为了这个,四皇子与二皇子明争暗斗,我看,吕氏是想趁昭明帝不在云京,扶持幼子,自然,我不认为他们会成功,幼子不过一岁,昭明帝并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比较要紧的是,昔日誓死效忠昭明帝的一部分将领,如今眼见陛下远在凉州,不似往日赤诚忠烈,都坐看各方势力厮杀内耗。付明毓还算是说得上话的,看社稷将乱,屡次当众直言驳斥,但是满朝文武无人敢应合,独木难支,徒留满腔愤懑,真是可笑……可笑啊!”

景飞焰平淡一笑:“那和本侯有什么关系?若无事,请回吧。送客。”

陆观澜淡淡一笑。

无妨,景飞焰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前世的存在以及他们的纠葛,等景飞焰想明白了,会来找他的。

毕竟风雪连天,局势的推进比预料中更快。

地宫被炸后,晋王火冒三丈,也有些坐不住了,命沈孝在水路铤而走险,凿冰行舟,率军绕道,扼断昭明帝西退的咽喉。

不过第二日,船行至盈日洲,沈孝大军便被赤珠军提前布下的水鬼凿穿了船底,冻溺死伤过半,沈孝被擒,押送回了丹霞山的昭明帝大营,晋王妃大病一场,惊动全凉州郎中赶赴晋王府邸诊治。

而景飞焰连克两洲,大殷后路运送军资的粮道被赤珠军斩断了不少,粮草不继,兵马在疲倦中节节败退,以至晋王私军被困姑臧城,焦头烂额之中,凉州军尚且能与之抗衡,沈瓒因此破釜沉舟,先是安顿住了凉州军,又调用了西凉军,欲围剿丹霞山。

这些消息,婵鸢都知道。

不过今日风雪暂歇,丹霞山下的镇子里又开了集市,她有心出门去闲逛,舒缓一下紧绷多日的心情,却在临行前收到了杨琇的行踪密报,便立刻带着人前往了山脚下的坞梦镇。

沈玄苏在养病,他果真染了风寒。婵鸢没有告诉他自己出营去了,怕他担心。

婵鸢带着人穿行于市井之间,终于在一处暗巷发现了被囚禁的数十名女子,她们被铁链锁在潮湿破败的废屋之内,窗棂封死,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听见脚步声,女人们纷纷瑟缩着往后蜷缩,一双双眼睛惶恐失神,大多衣衫残破,脸上带着淤伤,有的手腕脚踝早已被铁链磨出溃烂的血痕。有人尚且年幼,不过十二三岁,埋着头低声啜泣,不敢抬头看来人。

那就是杨琇手下的官妓,被逼着送往大殷充当玩物。

婵鸢抬手示意随行亲兵止步,自己缓步上前,声音放得平缓柔和,不欲惊溃这群惊弓之鸟:“莫怕,我们是军中之人,前来救你们出去。”

角落里一名稍年长的女子颤巍巍抬起头:“救……救我们?那些人说,我们是要送往晋王私寨,或是卖给西域商队,永世不得归乡。”

“我来了,便不会再有人胁迫你们。”婵鸢忍着心惊,侧头吩咐亲兵,“先断铁链,取清水与干粮来,仔细查验伤势,不可莽撞惊扰。分出两人守在巷口,提防余党折返。”

亲兵应声上前,持短钳小心去开锁链。

铁链落地,叮当作响,有女子重获自由,手脚发软,当即跌坐在干草上,眼泪滚落。

一名女子抓住婵鸢的衣摆,颤抖着问:“我们……还能回家吗?”

婵鸢俯身,轻轻拍了拍她冻得冰凉的手背,沉声道:“能。待安顿妥当,我会让人会一一记下你们的籍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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