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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虽说是年节,可这年节的热闹并不属于所有人。

紫禁城里当差的人是没有“放假”一说的。

年三十夜里,宫里要守岁、祭祖、放烟花,光是各处宫殿的灯火就得点到天明。

主子们守完了岁,初一早起便要接受朝贺,各宫各院传膳的传膳、奉茶的奉茶、洒扫的洒扫,少一个人都显得忙乱。

所以天还没亮,怀章还在灶前热昨晚剩的饺子,巷子里便有脚步声匆匆响起。

先是零星几声,而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棉鞋踩在青砖地上沙沙的,像是落了满地的干槐叶被风推着跑。

那是赶着去各处衙门和内务府值房的人。

他们走得太早,没赶上跟着大溜去佐领家拜年;等他们散了值回到家换下公服,巷子里的红灯笼已经亮了大半,家家户户的供香都燃过了第二茬。

怀章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胖饺子,想起跟着佐领往皇宫方向叩头时,他跪在人群里,额头触地,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想法——他跪的是皇上,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可那又如何,他连天子的面都见不到。

当然,这一切与孩子们无关。

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孩子们便成了一群没人管的散羊。

年节里,官学停了课,那些平日里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去学堂背书的男孩子,终于能睡到日上三竿。女孩子们也得了几天松快——纳了一半的鞋底搁在笸箩里,绣了两片叶子的帕子压在针线下,额娘睁只眼闭只眼,只在瞧见她们疯跑时隔着院墙吼一句“别把新衣裳蹭破了”。

祁妍妍就是在这时候被大妮拖出家门的。

她本来想在家多赖一会儿,怀章正在灶前剥蒜,一颗一颗剥得仔细,蒜皮堆在碗沿上,白白净净地摞成一座小山。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伸手去够灶台上的芝麻糖,被怀章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才吃过早饭,牙还要不要了?”她缩回手,正百无聊赖地抠着炕席上的篾片,院门便被敲响了。

大妮在外头扯着嗓子喊她,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把炒豆子洒在青砖地上。

祁妍妍趿拉着鞋跑出去开了门,大妮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巷口聚了好多人。

她回头看了怀章一眼,怀章从灶间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蒜皮,冲她点了点头:“去吧,别出巷口。”

她应了一声,便被大妮拖进了年节里难得松快的北京内城。

隔壁的大妮姓喜塔腊。这个姓还是有一回大妮她阿玛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跟人吹牛,说自己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过萨尔浒,她才记住的。

平日里大家只叫她“大妮”,巷口那个帮人做针线的也叫大妮,前院洗衣服的大婶也叫大妮,同名不同姓,谁也不会弄混,反正也没人在乎。

在这些巷子里,有正经名字的女孩子是少数。附近几条巷子,掰着指头数,除了祁妍妍,也就还有两个姑娘的名字是认真起的:西林春和安布伦。

其余的女孩子,不是大丫二丫三丫,就是大妮二妮三妮,连自家爹娘叫顺了口,都懒得给她们另起名字。

满人的姓氏实在太长了。瓜尔佳、喜塔腊、叶赫那拉、西林觉罗、他塔喇——光是念出来就要费半天劲,写在纸上更是长长一大串。

日常交往中,大家只叫名字,不问姓氏。你在巷口喊一声“巴彦大叔”,不会有人追问“是瓜尔佳巴彦还是钮祜禄巴彦”。为了方便,不少满人都给自己取了汉姓,瓜尔佳改姓关,喜塔腊改姓齐,叶赫那拉改姓那。

一来二去,汉姓用得多了,许多满人的小孩儿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满姓该怎么写,怎么念了。

祁妍妍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托着腮帮子听旁边一个小子跟人吹嘘自家祖上是镶黄旗的某某佐领。那小子说得唾沫横飞,她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有些得意。

没办法,这就是中华文明的优越性。无论谁进了四九城,几代下来,该说汉话还是得说汉话,该起汉姓还是得起汉姓,连过年贴的对联都得用汉字写。

巷子里那些老辈人聚在一起喝多了酒,满语叽里咕噜地说着说着,遇到不会的词便切回汉话,切来切去,满语里夹着汉话,汉话里掺着满语,活脱脱一锅大杂烩。

年轻一辈更不用说,满语只会几句日常问候,骂人倒还是满语顺溜,其余便全是汉话了。

正胡思乱想着,旁边几个半大小子忽然凑到了一处,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咕咕地商量着什么。

领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胖墩,姓他塔喇,小名叫福顺,十一二岁,比怀章小不了多少,却比怀章野得多。他爹是内务府管库房的,年节里忙得三天没回家,他娘又要带小的又要给绣房赶活计,根本顾不上管他。这便成了附近几条巷子的孩子王。

福顺从怀里摸出几个散装的小鞭炮,那种没有串成挂的零散炮仗,装在衣兜里,走路时哗啦哗啦响。他拿了一颗在手里,又摸出个火折子,冲大伙儿挤眉弄眼:“看我给你们露一手。”

他把鞭炮捏在指尖,火折子凑上去,引线嘶嘶地烧起来,火星沿着引线飞快地往上窜,周围的孩子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却捏着鞭炮不撒手,等到引线烧到一半,才猛地怪叫一声,一扬手把鞭炮扔出去。

鞭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还没落地便炸开了——噼啪一声脆响,纸屑飞溅,硫磺味弥漫开来。那片空地上呼啦啦地空出一块,几个胆小的女孩尖叫着往后跳,踩了后头人的脚,顿时骂声一片。

福顺得意地哈哈大笑,又从怀里摸出一颗来,作势要点。这回大家可不吃他这套了,纷纷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土坷垃往他身上扔,骂他“手贱”“早晚炸了手指头”。

他缩着脖子躲了几下,到底没敢再点第二颗。手里那几颗散装鞭炮也被旁边一个大些的女孩子一把夺过来,塞进了自己口袋里,狠狠瞪了他一眼:“再闹,告诉你额娘去。”

被骂了一顿,福顺也不恼,拍拍手上的火药灰,换了个话头。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扫了一圈在场的小孩,像是在酝酿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几个年纪小的被他这表情唬住了,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挪。

“哎,我说,”福顺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像是在酝酿什么大阴谋,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咱们……去外城逛逛?”

此言一出,几个胆大些的男孩眼睛登时亮了。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子从人群后头挤上来,拽着福顺的袖子一个劲儿问:“真的?去茶楼吗?我阿玛说外城的茶楼有说书的,还有耍猴的!”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鼻涕泡都鼓出来了。

有人开了头,更多的七嘴八舌便跟着冒了出来。有的想去庙会,有的想看杂耍,还有个小丫头怯生生地说想去买朵绒花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完脸就红了。一时间,巷口的墙角下像是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炒豆子似的热闹。

这倒不是孩子们贪玩,内城实在太无趣了。朝廷有明令,内城不许经营娱乐性场所——不准开戏园子,不准设茶楼,连酒馆都少得可怜。

那些吹糖人的、捏面人的、耍猴的、唱小曲的,统统只能在外城做生意。

内城的街上,除了衙门还是衙门,偶尔几家铺子,卖的无非是米面油盐、针头线脑。孩子们平日里能玩的,就是巷子里这几块空地。过年了,鞭炮放完了,对联看腻了,瓜子花生吃撑了,再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

外城就不一样了。光是听说书的一张嘴,就能听一下午;庙会上的糖人儿吹得活灵活现,杂耍班子的铜锣一敲,半条街的人都围上去。哪个孩子不心动?

祁妍妍蹲在墙根下,心里也有些痒。有钱不花,留着下崽儿吗?

再说外城到底什么样,她也好奇得紧,虽然上辈子在北京呆了许多年,可能穿越时空亲眼见见几百年前的古都风貌,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她把瓜子壳吐到墙根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大妮交换了一个跃跃欲试的眼神。

福顺见大家兴致这么高,愈发来了劲,拍着胸脯保证只在外城逛一圈,赶在大人散值前回来。

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商量了几句,定下规矩——不许单独行动,不许跟陌生人走,日头偏西前必须往回赶。

于是这一群半大孩子便呼啦啦地出了巷子,沿着街往南走。

队伍里有男孩有女孩,大的十二三岁,小的才五六岁,拖拖拉拉地走在冬日午后淡淡的阳光里。

祁妍妍跟大妮挽着胳膊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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