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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第 18 章

自那日从安郡王府回来后,穆宜便隔三差五地派马车来接祁妍妍。

那辆青帷马车来得勤,巷子里的孩子们都习以为常了。

大妮偶尔还会趴在自家院门口望着那马车驶远,手里攥着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红薯,嘴巴张一会儿又合上,摇摇头,回去继续帮她额娘纳鞋底。

祁妍妍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状况,嬷嬷永远笑眯眯地站在她家院门口,手里捧着帖子,语气和气,态度却是不容拒绝的笃定,有时她会想,这是不是某种规则怪谈,一旦她拒绝,嬷嬷便会瞬间变换神色,长出青面獠牙,狰狞着扑过来……

马车就停在巷口,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来二去,妍妍就习惯了,穆宜需要她的陪伴,她又何尝不是?

有时候,同类的嗅觉是很敏锐的,分明千差万别的两个灵魂,非要碰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可比独自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等待哥哥回家要有意思多了。

有一回穆宜被嬷嬷训得狠了,起因是她在汉文课上拿毛笔在夫子的袍角上画了一只乌龟,夫子告到了舅母那里,舅母罚她抄十遍《女训》。

她趴在罗汉床上抄到第三遍便摔了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气鼓鼓地说不抄了。

祁妍妍便替她把那团纸捡起来展平,坐在旁边安静地替她磨墨,磨好了墨再把笔递给她。

穆宜瞪了她一眼,接过笔,嘴里嘟囔着“连你也帮她们”,手上却还是继续抄了。

抄完最后一笔时她把笔往桌上一拍,仰天长叹一声“我命苦”,然后把祁妍妍拽过来掐了一把脸,掐完了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

还有一回她们在马场泡了一整个下午,穆宜教她骑溜溜,她坐在马背上浑身僵得像一块木板,手指头攥着缰绳都发白了。

穆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翻身上马,骑着匹小青骢绕着她走了两圈,一个劲喊她“放松”“放松”。

妍妍试了几次还是放松不下来,穆宜便也不再逼她,只是牵着溜溜的缰绳在场上慢悠悠地走,一边走一边给溜溜的鬃毛编小辫子。

妍妍坐在马背上,听穆宜絮絮叨叨地又开始抱怨,什么表姐又学她的衣裳、舅母昨天又炖了她最讨厌的燕窝粥、夫子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好想拿剪刀剪掉,她慢慢地就觉得自己的脊背不那么僵了,手指头也松开了些。

祁妍妍低头看着穆宜的头顶,那小姑娘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撮不听话的马鬃,自己的红头绳歪了半边,她也没有察觉。

在王府来往次数多了,妍妍与穆宜的姐姐穆丰也多少有些交集。

穆丰不常来后院,偶尔碰见了也只是温和地笑笑,问她读了什么书,识了多少字,在郡王府有没有受委屈。

穆丰说话时语调总是不急不缓的,听着很舒服,不像嬷嬷那样严厉中带着审视的锋芒,也不像穆宜那样噼里啪啦往外蹦。

妍妍每次跟她说完话,都会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穆丰自然也是寄人篱下,只是穆丰比妍妍大,比穆宜也大,大到足以撑起那些妍妍与穆宜都还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穆宜被舅母叫去正院说话,妍妍一个人在偏厅里等着。

穆丰从外头回来,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腿短得够不到地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便笑了一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的点心渣。

然后穆丰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和我妹妹凑在一起的时候,是谁听谁的?”

祁妍妍愣住了,她竟然答不上来。

穆宜在她面前从来不摆贵族架子,而她胆子大,即时出身摆在那儿,也不乐意对人卑躬屈膝,言行中自然也带了出来。

穆丰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没有再追问,只是说:“穆宜在府里,能说话的人不多。那些表姐表妹们,面上和她和气,背地里说的话我都知道。她不容易。”

姐妹俩无论怎么看,优秀识趣的姐姐,前程要比刚硬不服管教的妹妹好得多,于是那些人自然要捡个软柿子出来捏。

穆宜看起来浑身尖刺,其实是个软柿子。

祁妍妍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穆丰收好帕子站起来,理了理骑装的袖口,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穆丰停了停,没有回头,“你也是。”她说。

祁妍妍发了会儿呆,忽然想哭,因为这也正是她想说给穆丰的话。

从那以后,她再见到穆丰时便不再那么拘谨了。

穆丰一直都是那样,淡淡的,稳稳的,不靠得太近也不离得太远。

祁妍妍却读懂了她的心,比谁的野心都大。

马车走过几趟,祁妍妍被迫知道了安郡王府的格局——

从正院往左拐是穆丰的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海棠,春天会开花;正院往右拐是穆宜住的地方,院子里有一架秋千,穆宜说过等天暖和了她们可以一起荡秋千;王妃住的正院后面有一片小花园,园子里有座假山,假山下有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红鲤鱼,穆宜说那鱼太肥了,一点都不可爱,喂食时抢得跟饿死鬼似的。

她还知道了这府里有穆宜的一位表姐和两位表妹,表姐跟穆丰差不多大,表妹比她和穆宜还小些。

虽然妍妍一次也没在府里碰见过她们,穆宜每次接她来玩,都是趁着那边院里有课或出门的日子。

她知道穆宜不喜欢那些表姐表妹,以至于每次提起她们时总是撇着嘴,语气里满是“懒得理她们”的不屑。

可她也从那些嬷嬷们相互交换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别的,纵容、无奈,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疏离。

一日下午,穆宜被舅母叫去试新衣裳,几个嬷嬷捧着衣料跟在身后,穆宜一步三回头,叮嘱她“别走开,等我回来”,然后便被嬷嬷们簇拥着消失在正院的垂花门里。

妍妍一个人坐在穆宜院子里的秋千上,脚点着地,轻轻晃着。

春日的午后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正院里女眷们说话的细碎声音,听不清内容,只有时高时低的音调。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那片青砖,发现砖缝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丛小小的苔花,绿绿的,毛茸茸的,贴着地面长成圆圆的一小片。

她忽然想起有一回穆宜兴冲冲地跑去正院请安,回来时却沉默了好久,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只是把脸埋进溜溜的鬃毛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招呼她一起去给马儿喂糖。

她把脚尖往前伸了伸,轻轻碰了碰那丛苔花。

苔花软软的,湿湿的,被碰了一下便伏倒了几根,又慢慢弹回来。

她以前总觉得穆宜是天之骄女,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可现在她明白了——穆宜拥有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真正属于她。

她把秋千轻轻晃了一下。那丛苔花在砖缝里安静地生长着,不声不响地,在被四面高墙围起来的阴影里,自己给了自己一小片绿意。

她忽然觉得,她和穆宜没什么两样,穆宜没有的东西,她也没有。她比穆宜多的那一点,不过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哥哥。可穆宜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姐姐。

她们的处境,说到底,也不过是半斤八两。她还没想明白这到底算不算一种安慰。

妍妍很快就没时间伤春悲秋了。

内务府一年一度的小选要开始了。

每年这个时候,附近几条巷子都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躁动起来。

有女儿到了年纪要送进宫去的人家,四处托人打听消息,家里人硬着头皮去给佐领、管领、参领送礼,只求能给女儿谋个轻省些的去处。

也有到了年纪得了主子恩典要放出宫来的,家里头便趁这个时机开始张罗婚事。

宫女每月有一次与前来探视的家人见面的机会,隔着宫门外的栅栏说上一刻钟的话。

就是这一刻钟,家里头把相看好的男方家世、年纪、彩礼一一报来,出宫那日轿子便停在栅栏外头,直接抬回去拜堂。

妍妍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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