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执道:“如此说来,宁柳并非像流言所说一般,是个从小不受父亲待见,从而怨从心起投入歪门邪道的废物。”
宁缈道:“何止不是废物。自从爹发现他是个埋没的天纵奇才以后,对这个儿子格外上心……可惜。”
“可惜什么?”
宁缈道:“可惜二哥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操纵活人,等到酒醒以后,更是一问三不知,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宫执蹙起眉来:“是他无意识做到的?”
宁缈点了点头。
宁柳彻夜未归,第二日被下人抬回了府上,等待他的不是一如往常的怒骂训斥,相反还一夜之间跃为炙手可热的门主继承人,整个人都懵了。
懵的不止他一人,还有大哥宁巍背后的一众长老以及拥趸者。大哥原本是板上钉钉的下任门主,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奈何煮熟的鸭子飞了,换成一个成日里浪荡无形、刻薄顽劣的纨绔,谁能忍?
宁巍一向宽厚稳重,表示一切遵从门主号令。可是他背后大部分千机门长子一派的长老却不干了,连同要罢任走人自立门户!理由也好理解——门主作为宗门的代表,要引领整个千机门大小部门不说,还要维护宗门对外对江湖各派面前的脸面,并不是傀术上有一丝何况还是可疑的“天赋”,就能胜任的。宗门选举,并非儿戏。
门中不赞同老宗主决定的,占绝大多数。胳膊拧不过大腿,老宗主无奈,眼见再这样下去,宗门迟早四分五裂,所以又收回了之前的命令,改成再做观察——宁柳做门主也无可厚非,但是有一个前提,他必须熟练掌握能够操纵活傀术,不能只是醉后的昙花一现。
这样虽然短暂安顿了大哥宁巍,但隔阂已然形成。
宁柳知道父亲的心意,略微收敛了一些坏毛病,也开始勤奋钻研起来傀术,虽然臭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烂。不时能听见他碰壁修炼不成就醉酒打骂下人的声音,从府院中传出。
宁巍从来厌倦纷争,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儿子,也是个好掌控的“傀儡”。他妥协,可不代表他背后的那群长老也是——马屁拍过了,资源给够了,生意早谈成了,临门一脚的时候想换当家人?那肯定不行。一群人联动手下弟子,明里暗里给二公子宁柳使绊子,各种拿得上台面拿不上台面的心机手段来一遍,成日里换着人跑到老宗主面前说这个二儿子的坏话,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终于达成了目的。
老宗主对于宁柳的不满日益增长,最终不堪其扰,将不成器的此子赶出本家,发配到分家,下令钻研不出名堂,就不许回来!
分家位于天屹城的中心,虽然人烟繁盛,却灵气稀少低微,不适用于修行,多住着一些外门弟子,与门中人士的家眷以及后勤人员,其中就包括两个小孩子,宁缈与宁槐。
宁缈彼时只有十四岁,一直在分家跟着师父,修习基础的傀儡雕刻,再过两年,就能到本家成为一名正式的千机门修士。
而宁槐,身为老宗主最小的儿子,虽然只有十岁,却是个天纵奇才,自幼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学习起来傀术也是奇快,雕刻手艺炉火纯青不像个小孩,众人皆说此子未来不容小觑,恐怕要成为四子里面最有出息的那个。
宁缈目光悠远,缓缓道:“二哥虽然脾气差了点,但是对我和阿槐都很疼爱。他来分家住,我们都是很开心的。当时阿槐每日都要缠着二哥玩,扰得他心烦没空钻研傀术,所以就新招进来了一批下人,专门陪四少爷打发时间,阿芜就是这个时候入府的……”
慕留歌道:“打断一下,前辈,我有一事不明白。”
“怎么?”
“按照前辈所言,活傀术十分难修习,难倒了几辈的千机门门主。宁柳偶然中使出了活傀术,老宗主不抓紧培养就罢了,反而把他派到分家,难不成指望他自己悟出来?这不符合常理。”慕留歌道。
宁缈轻笑一声道:“怎么?”
慕留歌莞尔一笑,声音清朗:“老宗主研读了掌门宝典一辈子,深知其中的晦涩刁钻,是不可能凭‘悟’就悟出来的。但是门规就是门规,他不能带头忤逆先祖定下的规矩,于是……”
后面半句话没说完,宁缈冷哼一声,双臂环起倚靠在椅背上,“不错。”
宫执眨着眼睛道:“于是怎样?你们怎么不说了?”
慕留歌无奈道:“于是他私底下将宝典给了宁柳,让他照着宝典修习。至于搬到分家,不全是平衡千机门中的势力,还有想要避人耳目的意思。前辈,我说的可对?”
宁缈不咸不淡斜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可以啊,到底是镇门门主,这么多年也没白干。”
宫执无语了:“这有什么遮遮掩掩不能说的?”
慕留歌轻叹一声,伏在他的耳边道:“大师兄……宁柳身死,分家被凶手一把火烧了,你猜猜宝典去了哪里?”
宫执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宝典要么是一同烧成灰烬了,要么就是被凶手带走藏起来了。现在千机门门主,早就没有什么掌门宝典在手。因为老宗主,已经把传家几辈的宝典,给弄没了!
但是整件事说出去又无比荒唐,怎么说?掌门给二儿子走后门的时候不慎将宝典葬身火海?纵使千机门弟子能接受,江湖上肯定要对此笑掉大牙。
而如今的天枢长又是千机门出身,是不可能让此事流传出去,成为天下人笑柄的,所以封锁了消息。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到底是家族丑闻。宁缈本打算轻描淡写将此事揭过,却还是被慕留歌点了出来,她对这个传闻中潇洒浪荡没个正形的慕大门主,有了几分新的看法。
宁缈拖着慵懒的腔调继续道:“阿芜出身贫贱之地,似乎是一个小渔村,里面的人连饭都吃不上,为了生计什么都做的出来。他又瘦又小,根本干不了重活,还有个得病快要夭折的妹妹。管家原本不想要他的,他跪倒在我面前,说不要工钱,只要我给他们兄妹俩赏口饭吃。”
“我心软就答应了,不但工钱照付,还让他去干最轻松的活,不必做粗活,只要服侍阿槐就行,我还亲自给他妹妹看病。可是……”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愤恨,“我万万没有想到,当初捡回来的那个阿芜,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他居然……他居然……”
两年后,一天傍晚,宁缈正在打盹,睡梦中被吵醒。
屋外一片嘈杂,闹哄哄的不知道怎么了。
“阿鸢,阿鸢?”
无人应答。
她头蒙蒙地,才想起来下午阿鸢说要去采买木料,并不在门中。
阿鸢与她年龄相仿,父母身为千机门弟子,遭仇杀双亡,老宗主念她可怜,让她跟在宁缈身边,一同修习傀术,长大一起进本宗修行。为避仇家,鸢常年带着面具,也只用名号称呼。两人同吃同住,胜似亲姐妹。
外头的杂声越来越大,宁缈难免好奇发生了什么,下床蹒跚着来到门前,将卧房门推开——
时至今日,她还是无法忘记当日的场景。
血流满地,横尸四处,倒地的都是无比熟悉的面孔。分家中的子弟,完全是在自相残杀。原本相亲友爱的门中弟子,着了魔一般,将手中的刀剑,挥舞向了同僚。
她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登时将踏出门槛的脚缩了回来,将大门重新合上。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是仇杀,还是门人叛变?!她一时心乱如麻,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猛地想起其他的家人。她从后门出去,外面的骚乱还没有波及于此,顺着小路,跑到了二哥与四弟所在的院落内,两兄弟的卧房挨得很近。
残阳如血,大门推开,院中的景象仿若地狱,火焰浓浓地烧着,冲天的黑烟熊熊,呛的人难以睁开眼睛。
宁柳的头滚到了她的脚边,死不瞑目,失去头的身子,瘫倒在桌面上,颈部汩汩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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