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之后,姜执素的掌心彻底磨破了。
第二日清晨,紫罗替她上药时,捧着她的手看了半晌,眼眶都快红了。
白纱一层层拆开,掌心旧茧裂了两道,新磨出来的伤口泛着红,边缘还有一点被麻绳蹭破的细痕。昨日汗水混着尘土浸进去,夜里又没有好好清理,这会儿药膏一沾上去,疼意便从掌纹里细细钻出来。
姜执素坐在窗下,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打过的海棠。
紫罗低头替她把药膏一点点抹开,嘴里忍不住小声念叨:“小姐这是同谁置气呢?再生气,也不能拿自己的手开玩笑。夫人临走前才说过,手伤没好,不许碰重枪,您倒好,夫人前脚走,您后脚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姜执素没有说话,手上被药膏覆盖的伤处火辣辣地疼,她下意识动了动手指,立刻被紫罗按住。
“别动。”
姜执素难得没有顶嘴,紫罗看她这副模样,心里越发难受。
她从小伺候姜执素,最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若是平日里疼了,姜执素多半要嚷两句,说这药膏是不是掺了辣椒,或者问她是不是趁机报复昨日那块被偷吃的桂花糕。
可今日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慌。
紫罗低着头,把白纱重新绕上去,绕到指根处时,她又放轻了一点力道,生怕勒疼了她。
姜执素垂眼看着,白纱一圈一圈缠上来,很快便将那些红痕遮住了。可遮住了,不等于没有。
她想起贺连城递过来的那封婚书,胸口又闷起来。
她昨日在校场练到夜深,并不是全为了生贺连城的气。或者说,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气谁。
气贺连城自以为是,气他伤还没好就急着把她往外推。也气自己竟然直到那封婚书摆到眼前,才忽然明白,原来他们这些年被许多旧日情分牵在一起,并不是一句“不作数”就能轻飘飘散掉的。
她更气的是,身边的人好像总在替她安排后路,母亲临走前留下很多嘱咐,父亲将许多事挡在书房门外。
贺连城躺在榻上,伤口还没长好,便先想着将这门婚事退掉来保全姜家。
甚至连晏垂章走前教她枪法,也像早知道她有一日要被迫面对这些,只是他什么都不说,只把那些令人头大的招式一遍遍教给她。
紫罗替她把结打好,又低声道:“小姐今日休息一下吧。”
姜执素回过神来:“不,我今日要去学堂。”
紫罗一愣:“手都这样了,还去写字?”
“是伤了,又不是断了。”
紫罗:“……”
她忍了忍,没忍住:“这话若叫夫人听见,又该骂您。”
苏玉已经离府数日,屋里那股熟悉的桂花香也淡了不少。妆台上的匣子还放在原处,里面少了一枚玉佩,如今正压在她腰间,随着她走动,轻轻碰着衣料。
姜执素垂了垂眼。
“也不知道外祖父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待走到门边,像是想起来什么,又回头道:“把我那本策论带上。”
紫罗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哪一本?”
姜执素瞪她:“还能有几本?”
紫罗忙转身去案上翻书,翻到一半还忍不住看她。
自家小姐从前去学堂,能不带策论便不带,能忘一本便忘一本,若不是陆先生当面问起来,她甚至能理直气壮说“忘记带了”。
如今竟然主动要带策论。
紫罗抱着书追上去时,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院里那棵海棠,昨日还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今早却自己扶直了枝。
学堂里照旧摆着两张书案,窗外的槐树已经抽了新叶,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纸页上,随着微风轻轻摇动。
晏珣比她早到,正坐在案后背书,背到一半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姜姐姐。”
他刚要笑,目光落到她的袖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的手……”
姜执素瞥他一眼,晏珣立刻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他如今很懂事,知道有些话能问,有些话问了会被姜姐姐没收点心。
陆时宜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卷书。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色长衫,外头披着浅灰薄袍,脸色仍旧有些寡淡,眉眼却比前几日精神了些。听见晏珣那半句话,他才抬起头来。
姜执素已经坐下了,顺势把受伤的右手往袖中藏了藏,左手翻开书,装得若无其事。
陆时宜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下,若不是姜执素心虚,几乎察觉不到。他将手里的书页轻轻翻过一页,道:“今日不写策论。”
姜执素一怔,抬眼看他。
晏珣也松了一口气:“先生今日不考策论?”
陆时宜看了他一眼:“世子照旧写。”
晏珣:“……”
姜执素差点没忍住笑。
陆时宜却将目光落回她身上,淡淡道:“你今日听讲,课后口述即可。”
姜执素嘴角那点笑意停住。
她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却没有当着晏珣的面问她伤得重不重,也没有皱眉训她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
他只是轻轻一句,便把她今日要动笔的功课换成了口述,寻常得像是只是调整课业一般。
姜执素却忽然松了一口气,陆时宜的行为,无异于是替她把那点狼狈妥帖地遮了过去。
姜执素垂下眼,手指轻轻碰了碰袖中那圈白纱,有些坚持:“学生可以写。”
陆时宜抬眼看她:“文章不是靠一日强撑出来的。”
他说完,将书页往前推了推:“听着。”
姜执素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再争。
这一堂课讲的是《春秋》里的盟誓。陆时宜先讲诸侯会盟,讲一纸盟书如何成于礼,也如何败于人心。
又讲两国交兵,白纸黑字未必压得住刀兵,真正压得住局面的,是执约之人还有没有守约的胆气。
姜执素坐在案后,听着听着,心口便像被什么挠了一下,于是不由得想起袖中的那封婚书。
那样薄的一张纸,被她揣在袖中,贴着腕骨,竟有些硌人。
婚书也是约,可若守约的人先怕了,先退了,先替旁人把路断干净,那这张纸还算什么?
她听得入神,连陆时宜何时停下来都没察觉:“姜执素。”
她猛地回神:“在。”
陆时宜看着她:“方才讲了什么?”
晏珣在旁边悄悄替她着急,恨不得把自己写下来的那几行字推过去。
姜执素瞥见他的动作,心里一横,道:“先生讲君子重诺。”
陆时宜没有接话。
她只好继续:“但诺言也要看守诺之人有没有胆气。若人先怯了,便是婚——”
她声音忽然停住,晏珣闻言茫然地抬头,陆时宜眼底却动了一下。
姜执素硬生生把那个字咽回去,改口道:“便是一纸盟书,也没什么用处。”
陆时宜却没再问下去,只是低头翻过一页书,声音温和:“这句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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