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又是晴天,饮溪照常去了入云山。
药典上记载,落云峰顶有一夜霜草,可解寒毒,亦可做药引续命。此药花开子夜,天亮即谢,形如凝霜,故名夜霜草。不过见过夜霜草的人寥寥无几,饮溪的师公师婆也没见过。至于这药为何罕见,一是落云峰顶极寒,采药者会被山顶的寒气所伤。二是落云峰顶有“迷魂雾”,人吸入轻则神志恍惚,重则产生幻觉。此前有摘取夜霜草的人因吸入迷雾直接从峰顶跳了下去。传言至此峰者平安离开的不过百人,成功摘得夜霜草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已经到了青石村,饮溪没有不去落云峰,也没有不去采夜霜草的理由。
柳湘雪知道她要去落云峰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为她寻了厚实的衣衫,又为她准备了干粮、火折子、绳子、镰刀等应急之物。
陶志一脸凝重地看着她:“饮溪,你想好怎么应对峰顶的迷雾了吗?”
饮溪点点头,拿出自己准备的面巾还有清热解毒的丸药。
陶志颔首,“你行事向来妥帖,不用我们多言。但陶叔还是想啰嗦一句莫要大意,一切以自己为先,”他一脸歉意,“我本该随你一起去,只是家中还有要紧之事,无法脱身。”
落雁城突然传出了胡人又要攻城的消息,百姓纷纷出逃,整座城笼罩在恐慌之中。柳湘雪的父母还有叔母都在城里,姐弟二人放心不下,决定将人接过来。
饮溪摇摇头,通往落云峰顶之路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且采药须得全神贯注,并不适合两人结伴而行。
离开的时候,饮溪又看见了柳湘雨。
他有些犹豫,只道:“饮溪,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饮溪朝他笑了一下,“也祝你一路顺利。”
饮溪登上峰顶的时候太阳方落下山。天边是一片灰蓝色,像是浆洗多次泛白的蓝布。饮溪坐下喝了一口水,略作休整后,天色又变了,变成沉沉的深蓝色。夜是世间最好的染料,先将上方染透,染到极深极浓处,下方却还留着方才那片灰蓝。层层叠叠,灰蓝之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橘色、暖橘色的光星星点点,暖融融地浮在暮色尽头。饮溪向下望着,想在那万千烛火中,找到她认得的那一盏。
直至天彻底暗了下来饮溪才拿出柳婶为她准备的蒸饼与牛肉。吃过饭,饮溪从背篓里拿出厚外衫,寻了一处干净的草地,撒了一些防蛇虫的草药才躺下。
天如穹庐,压得极低,低到星辰不再是悬在高处,而是缀在眉睫之间。饮溪伸出手,摘了一颗星子放入眸中。
到了子时,饮溪起身。此处距峰顶还有一段路,她必须在子正寻到寒霜草。饮溪吃下清热解毒的药丸,拿了帕子覆在面上,又寻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充作手杖。
烟雾渐起,饮溪打起精神。越向上爬,烟雾越重,浅白色的烟雾熏得人眼睛发酸。饮溪皱了皱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霉湿味道,冷、湿、沉,像是蓄积了多年的死水,吸一口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饮溪胃里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酸液涌上喉咙,饮溪捂住嘴干呕了两声,喉咙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灼烧感。
饮溪停下身,吃了一颗醒神的药丸才又抬起脚。
那股腐烂的味道愈发浓厚,烟雾熏得饮溪眼睛都睁不开了,她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饮溪看不清前面的路,呼吸也变得困难,她想向后退,抬脚却是向前。
不知走了多远,迷雾渐散,难闻的气味也消失了,饮溪再撑不住,跌坐在地。四周是凹凸不平的土路,杂草遍生。不同的是,杂草一片一片,浓密但不高,且不是常见的绿色,而是灰色,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银色的光。饮溪睁大眼睛,她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感袭来,饮溪未站稳跌倒在地。她拿出木杖,强撑着站起身来。可眼前的景物天翻地转,愈发迷幻,饮溪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头,
“啪。”手杖应声掉落。
饮溪强撑着身子向前迈了两步。满地银光,如同星子,天空好像也翻转了。脚下的银光似真非真,似幻非幻。猛地,饮溪看见不远处有一株草,那草泛着清透的莹光,通体明亮,在黑夜中极是耀眼。饮溪抬起脚,一步、两步……她步履不停,可是走了许久还是没能到达。饮溪已经走不动了,她想停下,可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继续走,不要停。
饮溪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那草愈发清晰,她想她终于到了。她抬起脚奔跑起来,耳边呼啸着凉风,眼前却突然换了景色。夜还是夜,山景则变成了街景,杂草丛生换成了人声鼎沸。
她置身于人群中,不断有人路过,她仰着头,迷茫地望着陌生的他们。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她为何在这里?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她在等她的娘亲。
那她的娘亲去了何处?
“饮溪,娘亲在这里。”
似远山深处传来的一声钟响,饮溪猛地转过头。人群的尽头有一位年轻的妇人,饮溪看不清她的样貌,可她却在对她笑。
“饮溪,娘亲在这里。”她又开了口,饮溪下意识抬起脚。
“饮溪,娘亲在这里。”这声音就如方才的雾,久久不散。
饮溪脚步依旧未停,脚下的路也同方才一样,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饮溪渐渐没了力气,可前方妇人的声音愈发清晰。
“饮溪,娘亲在这里,你快来啊。”饮溪加快脚步。
“呵,饮溪。”她笑了起来,整个山间都回荡着她的笑声,空灵又神秘。
不对罢……饮溪突然停了下来。她的名字是师娘取的,她自小便离开了娘亲,娘亲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名字呢?
“莫要大意。”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饮溪打了一个哆嗦,她眨眨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四周一片荒芜,方才的草不翼而飞。
“饮溪,娘亲在这里啊,你在犹豫什么?”身体仿佛不受自己的控制,饮溪又抬起脚。
“我等你回来。”耳边传来一阵男声,饮溪又停了下来,他为何要等她?她还要上山采药呢……
采药!
犹如梦醒乍惊,饮溪想起一切,这里是落云峰顶,方才的雾是迷魂雾!饮溪转过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她片刻不敢耽搁,拼尽全力跑开了。没过多久,饮溪回到了那片草地。她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夜空还是方才的夜空,繁星点点,触手可及。饮溪抬起手,却扑了个空。
饮溪腿都软了,但她一刻不敢耽搁,踩着夜色下了山。饮溪到家时已经接近午时。隔壁柳婶的大门紧闭,饮溪推开自己的院门,才放下背篓,门后又响起脚步声。
“请问你可认识一位唤做饮溪的小娘子?”
饮溪闻声转过头。
面前出现了一位妇人,年纪极轻,容貌出众,衣着华丽,身后还跟着一群侍女婆子,一看便知出身大户人家。
饮溪瞪圆眼睛,好奇她望着她。她是谁,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饮溪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好了,不过声音依旧干哑。
妇人抬脚走到她身边,“饮溪,你是饮溪罢?”她一开口,眼泪便落了下来。
饮溪愣愣地看着她,“你是何人?”
“饮溪,我的饮溪,我是娘亲啊……”
年轻的妇人扑向她,饮溪险些被撞倒。
鼻间传来清香的味道,淡淡的,像是风吹过远处的花圃带来的,温柔平和,饮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身影。
“娘亲?”
妇人放开她扯出一个笑来,她的眼睫还挂着泪珠,她温柔地抬起手,将饮溪鬓边的发别到耳后去。
“我是你的娘亲,找了你许多年,多亏……”妇人说着拿出一封信来,“是你师父与师母找上了我,他们告诉我你在此地,我便连夜赶来了。”
“师父师娘?”饮溪瞪大双眼。
展开信,字迹确实是师娘的。饮溪一目十行,双手因为激动而发抖。
“饮溪,你右肩是不是有一个花瓣形状的胎记?”
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饮溪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过来好久才问道:“这么说,你真的是我的阿娘?”饮溪的腿愈发软了,这一切怕不是梦罢?
妇人直接将饮溪拥入怀中,“我的饮溪啊。”
众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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