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那么……那么努力激怒我,就是为了这个吧?”冯阿锡笑容阴测测的,冒着冷气,“可惜,我……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从杀害视他为朋友的余山英开始,冯阿锡就已经摒弃了最后一丝人性。
余山英是个坚韧的女孩。
这毋庸置疑。
她熬过了父亲酒后的拳脚,熬过了节衣缩食的贫穷生活,熬过校园里漫长难捱的霸凌,却……没有躲过一时发起的善心。
直到今时今日,冯阿锡还能记起余山英那毫无戒备的笑容,记得她意识到危险时,眼里那难以置信的神情。
对冯阿锡的善心害死了她。
让她万劫不复。
嫌疑人冯阿锡低下头。花彻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捕捉到一抹不易察觉的神情。
“余山英对你真的很好,对吧?她相信你,帮助你,不会用歧视的眼光看待你,也从来没嫌弃过你的口吃,你却残忍地杀死了她。在杀死这样一个朋友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正在毁去你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花彻慢条斯理地说道。
花彻并不急于看见冯阿锡的回应,只是当着冯阿锡的面,打开了他的电脑。
电脑里储存的虐杀视频众多,唯独与余山英相关的视频,是被单独放进另外一个文件夹里,封存起来的。
八年来,冯阿锡从来没有看过那些视频。
一次都没有。
“在你第一次杀人和第二次杀人之间,隔着一年难熬的空窗期。明明这段时间里,只需要看看你记录虐杀过程的视频,回忆一下那个时候,你就能再次兴奋起来,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当我提起余山英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却是闪躲?”
花彻的言语似是问句,锋利的音调却步步紧逼:“告诉我。你是不是很怕看见,余山英的眼睛?”
一瞬间,女孩的双眼随着花彻铿锵的话语,重返记忆。
冯阿锡蓦地抬头。
如雷轰顶。
就那在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冯阿锡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余山英那双浸在血泊里的眼睛。
那是一双格外清澈明亮的眼。
像溪流,像泉水,更像是一面明晃晃的银镜。
映照得冯阿锡皮囊下的罪恶和丑陋,无所遁形。
冯阿锡的手指逐渐颤抖,记忆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复苏。作为犯罪的实施者,他最清楚余山英生前,经历过怎样惨无人道的折磨。血管在窒息中撑爆、眼球凸出眼眶、深可见骨的刀口,在全身留下密密麻麻的伤痕……
在所有挣扎都无能为力的那一刻,余山英本该绝望。
并且只剩下绝望。
可在那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冯阿锡仿佛看见,当年被他亲手折磨的女孩弯起了笑眼。
那自回忆而来的目光,超越了余山英短暂的寿命,穿越了漫长的八年,向八年后被绳之以法的冯阿锡投来一瞥。
那目光里的笑意是轻蔑的,是倔强的,带着对凶手冯阿锡,乃至对命运的不屑。
她瘦弱,却坚强。
渺小,却倔强。
坎坷的命运从未使她屈服。
冯阿锡这个背弃友情的杀人凶手,也一样。
冯阿锡的暴力,从未真正将这个坚强的女孩打败,即便余山英身死已久,她那双含笑的眼眸也如同驱散不去的幽灵,时时徘徊在冯阿锡梦里,叩问着冯阿锡的良心。每一次,那双眼都提醒着他——
在这场实力悬殊的对弈里,冯阿锡终将一败涂地。
“够……够了!别说了!!”
冯阿锡激烈地挥动双手,挣扎得手铐哗哗作响。
他竭力想驱散这无形的幽灵,却最终落得精疲力尽。因为他在这场对抗中,需要对抗的,不只是余山英那永不屈服的幻影,还有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
“你其实一直知道,怎么驱散余山英的幽灵,不是吗?”花彻循循善诱。
机会永远都在。
什么时候付诸行动,都不算晚。
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倾斜的日影,挣扎着将一隙窄光挤进窗口,审讯室里的昏暗正加速沉淀。
终于,在天光黑尽之前,冯阿锡嘴角向两侧扯开,终于从牙缝间,挤出来一点关于最后一个被害人的信息:“你们以为,还有十……十几个小时,供你们挥霍吗?”
他抬起手掌,朝警方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而后,掰下来一根。
“你们只有两个小时,也可能更……更少。”
面前仅剩的两根手指,少得可怜。花彻心里冷肃一片。
冯阿锡的意思非常明确。两个小时后,第十四个被害人吴荆梦就会死亡。他们没在这之前找到吴荆梦,就只能给她收尸了。
.
“我滴天!从14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不到,这也缩水得太厉害了吧。”
一出审讯室,唐灿就气得把记录用的本子摔在桌上,钻进抽屉里摸了包辣条抚慰心灵:
“而且,只告诉我们时间有什么用?都已经证据确凿了,之前十三起案件他也认了,怎么就这最后一起案子,他打死都不肯说?明明不管说跟没说,都一样是死刑啊。”
“因为那是你一个正常人的想法,”涂知芝休息了一会儿,状态基本上缓和过来,“如果你是一个变态的控制狂,看见警.察知道有最后一个被害人却找不到,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你会怎么想?”
唐灿代入了一下自己:“那确实……感觉很爽。”
不是普通的爽。
而是爽到让人头皮发麻。
唐灿打了个哆嗦,意识到这是因为警方一直是具有公信力的国家机关,对权威的颠覆总是叫这些控制狂们如痴如狂。
嫌疑人冯阿锡属于那种家境不富裕,工作不顺利,婚姻不幸福的“四不”人员,对社会有着怨气,更不可能给他们这群穿警服的好脸色看。
“难搞啊。”唐灿仰天长叹,满腹闹骚:
“要我说,咱们队长当初,就不应该接这么个烫手山芋。这下倒好,旧案牵出个恶性连环杀人案,还要我们两小时极速救人,这怎么可能啊。”
唐灿抱怨的话语一旦开了闸,便如滔滔洪水,奔涌不绝。
涂知芝最见不得花队被说,当场黑脸。
那脚跺得震天响。
“姓唐的,你要是再敢让我听见,你说花队长一句不是,你信不信我把你偷藏的辣条全部扔掉!”涂知芝挥舞着拳头,暴躁龇牙。
“不信不信不信,略略略。”唐灿越被威胁越来劲,连花彻从他身后经过都没注意。
但涂知芝注意到了。
涂知芝立刻变脸,对着队长绽开甜美笑靥:“队长好!”
那变脸的速度,快得堪比川剧传承人,直接把唐灿看得傻了眼,连给花彻问好都忘了。并且因此,在涂知芝回头时,喜提她恶狠狠飞来的一个眼刀。
花彻正思索着如何解救被害人,对两小只之间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嫌疑人冯阿锡是个极端的控制狂,一旦他想控制一个人,他会把这个人限制在一个只有他能进入和控制的环境当中,从而实现绝对掌控。”
唐灿摊手:“可我们搜遍了冯阿锡家里,只发现他用来栓被害人脖子的铁链,连吴荆梦的影子都没找到。”
“这意味着,冯阿锡还有另外一个关押被害人的巢穴。”花彻道。
只是他们还没找到。
找到这个巢穴,也就找到了被害人吴荆梦。
然而,这次审讯让花彻明白,他们不能指望冯阿锡说出这个巢穴的地址:“因为吴荆梦是最后一个受害人,冯阿锡会竭尽一切办法保守这个秘密。把这个秘密瞒过警方,带进土里,就能永远使最后这个被害人尽在掌控。”
对一个已经病态的控制狂来说,这样的事情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也将会成为他今生最大成就感的来源。
能从冯阿锡口中挖出具体时限,已经算是长足的进步。
但——
不问这唯一的知情人,他们还有什么途径,能够寻找到关押被害人吴荆梦的地方?
花彻翻了翻手机,看到楚青之前发给她的短信。
从短信里,她得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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