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叨扰”,观棠决定依约前去谢府。
迎候她的却不是平潮,而是长公主身侧的黄嬷嬷。
黄嬷嬷的语气带着歉意,“郎君临时有公事,不得不亲去处理,特意托我在此恭候小娘子。”
观棠目光一敛,随即笑了笑,“无妨,有劳嬷嬷了。”
黄嬷嬷道声“不敢”,将她引到了花厅中。
长公主起身迎过来,“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观棠。”她用力握了握观棠的手,“怎么瞧着轻减了些,冬日里一定要多加温补,将养好身子才是。”
观棠点头,“殿下的话我记下了,也望殿下多加珍重。”
长公主笑起来,“有心了。快坐下喝点热饮子祛祛寒。”
姜蜜水热气蒸腾,入口后,姜的辛辣很快就被蜂蜜的甘甜润泽取代,暖意盎然。
长公主垂询殷殷,从家中尊长的近况,一路问到书坊的买卖,观棠捧着茶盏,一一仔细作答。
说着说着,长公主面色渐转,怅然叹了一声,“自打济川归京,我时常盼着他能与你早日完婚。可他偏是个不紧不慢的性子,每每说起婚期,就以衙门里公务繁冗为由推脱,非说要等有了闲暇,方能筹备得周全妥当。”
话茬转得太急,令观棠一时难以置词,她勉力提起一点笑意,“郎君如今身居要职,自当以公事为先,至于婚事……想必郎君心中自有考量。”
只当她是明理识大体,长公主的眼中多出几分怜惜,“也就只有你肯体谅他。不过你且安心,等他政务稍歇,我定让他亲自登门,给你和明家一个交代,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观棠心中哭笑不得,不知长公主口中的“委屈”从何说起。退婚的隐衷实难在此刻和盘托出,她只得顺势笑了笑,再说些诸如“感念殿下体恤”之类的话。
不觉间,盏中姜蜜水已凉透。
长公主推窗一隙,见天色昏沉,是落雪前的光景。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叙话,倒耽误了你来的正事。”她转过脸,“黄嬷嬷,领小娘子去济川的书房吧。”
观棠闻言起身,向长公主道别后,随黄嬷嬷离开了花厅。
谢济川的书房宽敞明朗,陈设清简。
两面墙皆被及顶的书架占据,除临窗所设的书案外,仅有一架琴及一方棋枰,再无其他冗杂之物。
当真与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待观棠环视完毕,黄嬷嬷才引她看向书案旁的木箱,“郎君吩咐过,小娘子要的书信,都在这里面了。”
“不知可否容我带回家中细看?”观棠问道。
“这……”黄嬷嬷面露难色,“郎君未曾交代,婢子不敢擅作主张。”
体谅她的难处,观棠并不勉强,“既如此,能否借郎君书房一用?”
黄嬷嬷侧身,“这是自然,小娘子请便。”
观棠点点头,将箱中书信悉数铺到书案上分拣。谢立衡的寄信皆不必再看,只需挑出祖父未留草稿的信,以及,谢立衡未寄出的信。
确是如此。明明狠心写下决绝信的人是谢立衡,可余下的岁月里,他仍频频向老友寄怀。许是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些信也从未被寄出。
通读下来,观棠沉沉叹气,她终是没能拼凑出这段旧事的始末。谢立衡与明用之,既不追忆往昔,亦不期许来日,字里行间,唯有当下的悲喜。
然而其中一封,令她的目光久久流连,那是谢立衡于她出生之年所书。
「比岁西夏频年入寇,王师苦战,辗转不休。某每念此身,恐再难见汴京风物。
所幸者,近闻用之又得一孙,名之观棠,殊可贺矣!昔人云:‘谁将嘉树号甘棠,止渴尝闻说召公。’棠之为木,洵嘉树矣!
前闻已有孙名观樾,庄子云:伐木者止大木旁而不取。大木之下,必有丰樾,是其义也。
又闻一孙名照檀,《诗》曰:‘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檀者,强韧之木也。
樾以隐德,檀以守正,棠以持心。
三者相贯,数十年间,用之心志,未尝稍易。
临楮惘惘,不知所言,惟遥致一祝。
望用之善自珍重,所冀者,此生尚能复相见耳。」
想起中秋那日,她还疑惑谢济川如何知晓她名字的由来,原是出于此处。可见谢立衡知祖父至深,虽数十年音信杳然,仍能不差分毫地道出祖父取名的真意。
观棠将满案书信重新归置,心绪犹沉浸在旧事之中,忽而惊觉丝缕幽远的梅香漫来,转身望去,谢济川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侧。
目光相接时,他轻轻笑起来,“我方才刚到,小娘子全神贯注,未曾察觉叩门声。”
纵然来前心中已做足准备,再度与他照面,观棠还是有些不太自在。
她“嗯”了一声,专心整理着手中的纸笺。
谢济川却神色晏晏,他伸手将散落的信封叠放齐整,再次收入木箱中。
箱盖合拢之声幽微,观棠退回书案后坐定,抬眼看他,“想必郎君是读过这些信了。”
他微微颔首,“是。”
“那郎君可知你我祖父之间的过往?”
他依旧没有否认,“应是知晓一二。”
观棠眸光熠熠,“郎君能否为我解惑?”
谢济川未置可否,只拂衣在她对面从容落座。
“小娘子来此之前,必已就此事探问过明老夫人。只是老夫人有所隐瞒,未曾对你言明,对吗?”
观棠挑了挑眉尾,“郎君如何得知?”
他笃定一笑,“若老夫人已尽数相告,你又何必费心看信?”
观棠隐隐觉出几分不对,索性摒弃迂回试探,直截了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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