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已经填满了整个空间。
不是那种从地面慢慢漫上来的光，而是像有人把一缸凝固的血从头顶浇下来一下子，就淹没了沈墨渊脚下所有的阵纹。那些被他用破厄诀净化的青金色纹路，这时全变成了一种阴沉的暗红，似乎活的血管在搏动，每跳动一下，空气中就多一分压迫感。
沈墨渊站在原地，手里的玉佩还在发光。
那个天道印记。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玉佩中心刻着的那道纹路，和在第六层天道核心上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个符号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现在正在他指缝间徐徐睁开。
他忽然甩手。
玉佩脱手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远处的石壁上。
“啪。”
碎成几块。
但已经晚了。
阵法的暗红光芒从那几块碎玉里涌出来，像血从伤口里往外冒，根本拦不住。地面上的阵纹开始扭曲，从规则的几何图案变成了一团混乱的涡流，暗红色的光丝从四面八方抽射而上，缠住了沈墨渊的。
他垂眼看了一眼。
那些光丝不是灵气，也不是阵法的力量——是天道的意志。
冰冷、黏腻、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恶意，像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来，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他调动破厄诀，想用破厄真意震碎它们，但那些光丝刚被震碎，立刻就有更多的涌上来，无穷无尽。
“没用的。”
叶无道的从远处传来。
沈墨渊看过去。
叶无道已经退到了阵法边缘，距离他十几步远，站在一块没有被阵纹覆盖的岩石上。他的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容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嘴角在抖，眼角也在跳，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胜利者，倒像一个刚做了亏心事、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后果的人。
“这是天道亲自布下的分魂阵，”叶无道说，嗓音发干，“不是靠蛮力能破的。”
沈墨渊没说话。
他垂眼看着那些已经爬到膝盖的光丝，又看了一眼叶无道。
“你什么时候和他联手的？”
嗓音很平静。
叶无道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沈墨渊在这种时候还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话。他咽了口唾沫，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过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
“进第十层之前。”
沈墨渊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的事实。
“所以你说的那些——萧衍出卖你，你被困在这里——都是假的？”
“不全是。”叶无道说，“萧衍确实出卖了我。我是真被困在这里的。”
他顿了顿，眼神飘了一下，又落回沈墨渊脸上。
“但我被困了三天后，天道找上我了。他说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能给。”
“还魂草。”
“对。”叶无道的嗓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像在为自己辩解，“我需要还魂草。我找了它八年了，八年！你知道八年来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我娘临死前的样子吗？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抓着我的手说‘道儿，娘不想死’。”
他的话开始发颤。
“我找遍了整个苍玄大陆，所有古籍、所有遗迹、所有古墓，都没有。只有天道手里有一株。那个狗屁天道手里，有一株真正的还魂草，能让我娘活过来。”
沈墨渊看着他，没打断。
光丝已经爬到了他的大腿。
“所以你就出卖我。”
“我没得选。”叶无道的忽然低了下去，眼神垂下来看着地面，“对不起，兄弟。我也没得选。”
“你有的。”
沈墨渊说。
叶无道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没有。”他摇头，“我没有。我娘等我太久了。”
沈墨渊沉默了一瞬。
光丝已经爬到了他的腰部。
他觉得那些天道意志正在渗入他的经脉，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丹田。破厄真意在他体内疯狂运转，试图将那些入侵的力量绞碎，但对方太多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主人。”
器灵的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沈墨渊闭上眼。
左腕上的印记开始发热，从微热到发烫，再到像烙铁一样灼烧。但他没有去看，因为他知道那个印记正在发光——那种熟悉的金光，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在他左腕上亮起来。
“这个阵法叫天道分魂阵，”器灵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像在赶时间，“是天道专门用来猎杀逆天修士的陷阱。它会将你的灵魂从肉身中剥离，炼化成天道的养分。”
沈墨渊没说话。
“要破这个阵，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直接攻击天道留在阵中的分魂。只要击碎那道分魂，阵法就会崩溃。”
“那就做。”
器灵沉默了一瞬。
“主人，我需要燃烧九成的灵力。之后我会陷入沉睡，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甚至可能更久。”
沈墨渊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埋头看着自己的左腕。
印记的金光正透过袖子渗出来，映在他的瞳孔里。那个印记陪伴了他多久？从灵兽山裂缝开始，到大半个葬灵渊的闯荡，到无数次渡劫和生死时刻——他早已经习惯了脑子里有那个嗓音，习惯了在最绝望的时候听到一句“主人，别怕”。
如果那个嗓音消失了……
“你还会回来吗？”
他问。
器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沈墨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的背影、铁牛的笑脸、那块被他一拳打碎的墓碑、第六层那些碎裂的锁链、石壁上抹不去的血手印、还有他自己那句“天道已死”。
他睁开眼。
“动手。”
器灵没再说话。
但左腕上的印记忽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些金色的光芒从印记中喷涌而出，像一把金色的利刃，划破了暗红色的阵法空间。沈墨渊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从自己的左臂蔓延到全身，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天道光丝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像活物被烧灼时的惨叫然后一根根断裂，化为灰烬。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温和的光，而是像一团燃烧的金色火焰，从他体内往外烧。破厄诀的功法在他丹田内疯狂运转，经脉被那股恐怖的力量撑得生疼，像有人在用刀刮着他的骨头。但他咬着牙，没有喊出来，只是死死看着前方——看着叶无道。
叶无道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你疯了！”他大喊，“你这是在燃烧器灵的命！”
沈墨渊没回答。
他抬起左臂，握紧拳头，金色的光在那只拳头上凝聚，像一颗小太阳攥在他的手掌。然后他弯腰，一拳砸在地面上。
“轰——！”
地面炸开。
暗红色的阵纹像蛛网一样碎裂，裂纹从拳点向四周扩散，每一条裂纹都迸射出金色的光芒。那些被天道意志侵蚀的阵纹在金光的冲击下开始崩塌，不是慢慢消融，而是像被雷劈碎的玻璃，一块一块地炸裂开来。
阵法发出刺耳的哀嚎。
整个第十层都在震动。
头顶的石壁上那些刻着天道符号的纹路开始剥落，化为粉末飘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像什么东西在被彻底抹去。
叶无道被余波震得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壁上，“砰”的一声，嘴里喷出一口血。他滑落下来，坐在墙角，瞪大眼睛看着沈墨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光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
然后开始暗淡。
沈墨渊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手腕上的印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从金色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色，像烧尽的炭灰，风一吹就会散。
“……”
他张了张嘴，想叫那个名字。
但没有回应。
脑海里一片寂静。
那个陪伴了他大半年的话，那个总是在他耳边唠叨的话，那个在渡劫时替他挡雷、在战斗中替他分析、在绝望时替他打气的嗓音——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沈墨渊垂眼看着自己的左腕。
灰白色的印记像一个死去的烙印，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忽然觉得左臂很轻。
不是那种轻松的轻，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轻，像身体里少了一块骨头，少了一部分能支撑他站起来的重量。他握了握左拳，五指能动，但感觉不到任何力量，像那条手臂已经不是他的了。
“……小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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