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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布莱克家的女人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霍格沃茨城堡外的树林已经褪去了金色,露出一片灰褐色的枝桠。

萨莎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把围巾又往上拢了拢,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用一只银色的发夹随意别住,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颌。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斗篷,里面是拉文克劳蓝的校袍——这是她权衡之后的选择。去见一个布莱克家的女人,不能穿得太随便,但也不能穿得像要去参加婚礼。中性的、克制的、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注意的装束。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级长徽章。不是因为它能派上用场,而是因为金属的凉意能让她的手停止微微发抖。

她不是紧张去见卢克丽霞·布莱克。

她紧张的是,她要和西里斯·布莱克两个人单独离开霍格沃茨一整天。

“你到得真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介于沙哑和清亮之间的质感。萨莎转过头。

西里斯·布莱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没有戴围巾,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深色的毛衣领。他的黑发比平时整齐了一些,但发尾还有几缕不太服帖地翘着。

他朝她走来,步伐很大,靴子在碎石路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清晨的光线从东边斜射过来,在他高挺的鼻梁旁切下一道锐利的阴影。灰色的眼睛在冷光中显得格外浅淡,几乎像是透明的。

萨莎把目光移开。

“我以为你会迟到更久,”她说,“你迟到了两分钟。”

“那就不算迟到,”西里斯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两分钟是礼貌性的等待时间。我母亲说的。”

他提到“母亲”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一块不太新鲜的面包。他的魔杖插在右手边的口袋里,露出短短的一截,像是一把半出鞘的剑。

“走吧,”萨莎说,“霍格莫德的门钥匙八点一刻出发。”

他们并肩走向通往霍格莫德的小路。周六清晨的路上几乎没有其他人,只有几只早起的猫狸子在灌木丛中窜来窜去。风从左侧的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松木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西里斯走在她左边——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被归类为“礼貌”的习惯之一。她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从左边吹来的风被他挡住了大半。

“你做了多少功课?”西里斯问,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显得比平时更低沉。

“卢克丽霞·布莱克,”萨莎说,像在背诵一份报告,“娘家姓布莱克,嫁给了她的远房表亲,所以保留了布莱克姓氏。一九五三年结婚,丈夫在她婚后第三年死于龙痘疮。没有再婚。没有子女。现居伦敦,离格里莫广场步行约二十分钟。她的社交圈以纯血遗孀为主,每两周举办一次桥牌会。——这些都是从《预言家日报》的社交版和纯血家族谱系书里查到的。”她顿了一下,“至于她最讨厌什么——那是你需要告诉我的。”

“迟到,”西里斯接话,“和说谎。”

萨莎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是沃尔布加的亲妹妹,”西里斯说,灰色的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平得像湖面,“布莱克家的女人在这些事情上高度一致。她们把守时视为一种美德,把诚实视为一种奢侈品——不是她们自己诚实,而是她们要求别人对她们诚实。对称之为‘低等人’的人,她们不要求诚实,因为她们根本不在乎那些人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低等人”这个词上加重了一点点,带着一种深深刻进骨头里的讽刺。

萨莎沉默了片刻。

“你恨她们,”她说,不是疑问。

西里斯没有回答。他弯下腰,从路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用力一甩,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三次,然后沉入黑色的湖水中。

“我不恨她们,”他说,声音轻了一些,“我只是不想成为她们。”

这个回答让萨莎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了雷古勒斯。

同样的灰色眼睛,在另一个人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西里斯提起家族时的那种锋利。雷古勒斯谈起布莱克家族时,语气更像是在描述一间他从小住到大的、格局有些奇怪的老房子——他知道哪些楼梯会吱呀作响,哪些房间常年不见阳光,哪些窗户钉死了打不开。他知道,但他没有试图烧掉它。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雷古勒斯也要面对这个选择——成为家族的一部分,还是拒绝成为它。

她会站在哪里?

“到了,”西里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霍格莫德的村口出现在小路尽头,几栋矮房子的烟囱里已经开始冒烟,三把扫帚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

门钥匙的集合点在村口的邮局旁边。一个穿着紫红色长袍的女巫正在清点人数,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茶壶。萨莎和西里斯加入队伍,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一个拉文克劳和一个格兰芬多结伴出行,在霍格沃茨并不稀奇。

她把手放在冰凉的茶壶上,感觉到西里斯的手指就在她手指旁边,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她没有去看,但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或者那只是她的错觉。

一阵钩子从肚脐眼后方猛拽的感觉。

门钥匙旅行从来都不舒服。

伦敦的空气比霍格沃茨更冷,也更浑浊。

他们降落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两侧是灰色的砖墙,头顶是被电线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远处传来麻瓜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某种萨莎叫不出名字的机械噪音。

西里斯松开茶壶,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伦敦,”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我总是忘记这里有多吵。”

萨莎把茶壶放回集合点的木箱里,整理了一下被门钥匙旅行弄皱的斗篷。她看了西里斯一眼——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门钥匙旅行对每个人的影响不同,有些人会短暂地失去血色。

“你知道怎么走?”她问。

“当然,”西里斯说,“我在伦敦长到十一岁。”

他没有说“在格里莫广场长到十一岁”,但萨莎听出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地名。

他们走出小巷,来到一条宽阔的街道上。麻瓜们行色匆匆地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两个穿着略显古怪的年轻人——伦敦的街头永远不缺乏奇装异服的人。

西里斯走在前面,步伐很快,萨莎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他穿行在人群中像一条鱼游过熟悉的水域——不需要看路标,不需要犹豫,每一个转弯都是本能的、准确的。

他们走过一座桥,泰晤士河在桥下缓缓流过,灰绿色的河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萨莎走到桥中央时停了一下,靠在石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

西里斯已经走出去几步,发现她没跟上,转过身来。

“怎么?”

“没什么,”萨莎说,重新迈步,“只是在想,麻瓜们每天走过这座桥,不会知道霍格沃茨就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巫师们每天走过这座桥,也不会知道这座桥下面的河里曾经住过一只水怪。”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一八八二年那只?”他说。

萨莎微微一愣:“你知道?”

“布莱克家的人什么都知道,”西里斯说,嘴角弯了一下,“尤其是什么地方死过什么有趣的东西。我小时候的睡前故事不是三只小猪,是‘伦敦泰晤士河水怪屠杀事件——受害者名单及详细尸检报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但萨莎听到了轻松底下那层东西——一种被扭曲的童年、被不正常的事物浸泡大的、对“正常”的笨拙模仿。

她没有接这个话茬。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到西里斯身边,然后并肩。

卢克丽霞·布莱克的房子在一排维多利亚风格的联排别墅中间,不像格里莫广场那样有魔法隐藏,但它有一种更微妙的伪装——它太普通了。黑色的铁门,白色的门框,门口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冬青。如果不是西里斯在一扇完全不起眼的黑色铁门前停下,萨莎会直接走过去。

“就是这里,”西里斯说。

他没有敲门。

他站在门前,灰色的眼睛看着那扇门,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萨莎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微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魔法波动——这栋房子有保护咒,但不强,更像是某种“请勿打扰”的礼貌性警告,而不是“擅入者死”的布莱克式防御。

“你还好吗?”萨莎问。

西里斯没有回头。

“你知道吗,”他说,“我从家里搬出来之后就没再见过她。从那以后,我母亲给我寄过十七封吼叫信。我父亲一个字都没有。我的堂姐贝拉特里克斯在斜角巷碰到我的时候,当着半条街的人叫我’血统叛徒’。但是卢克丽霞——”

他顿了一下。

“卢克丽霞什么都没说。没有吼叫信,没有当面辱骂。她只是……不再提起我的名字。就好像我已经死了。”

萨莎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的长外套,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紧的肩胛骨。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站在他曾属于的那个世界的门前,准备敲响它。

“我们可以回去,”萨莎说,“换一种方式查那个名字。不一定非要通过她。”

西里斯终于转过头来。

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在伦敦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沉。

“你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准备这次见面,”他说,“你把她的住址、她的社交圈、她哪年守寡都查了个底朝天。你现在跟我说‘可以回去’?”

萨莎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把你带到这里,”她说,“不是我的本意。我的本意是得到那个名字。我不需要你把自己放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西里斯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讽刺的,不是防御性的,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让萨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的脸变得完全不同了,像是一幅用冷色调画了很久的画,忽然被人添上了一笔暖色。

“林德纳,”他说,“你有时候真的很不会撒谎。”

他没有等她回应,转过身,抬起手,在铁门上敲了三下。

敲门声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三下之后,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来者并不着急。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里——灰色的。布莱克家的灰色。

但那只眼睛比西里斯的深,比雷古勒斯的冷,像是一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失去了光泽的灰色珠子。

“西里斯,”门内的声音说,不高不低,没有感情,“你还活着。”

“卢克丽霞姑妈,”西里斯说,语气出乎意料地平稳,“这是我同学,萨莎·林德纳。我们需要和你谈谈。”

门缝后的灰色眼睛转向萨莎,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林德纳,”那个声音重复道,“德国那个林德纳?”

萨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微微点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我母亲的娘家姓林德纳。她是德国人。”

门缝后的沉默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门开了。

卢克丽霞·布莱克站在门内,比她想象中要高,也比她想象中要老。银灰色的头发盘成一个低髻,用一把黑色的玳瑁梳子别住。她的五官和西里斯有几分相似,但更尖锐,像是同一个人被压缩到了更窄的画布上。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裙,脖子上挂着一串黑色的珍珠——萨莎认出了那是黑珍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价值连城。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不是皱纹的那种老,而是眼睛里的那种老。

“进来,”卢克丽霞说,转身走在前面,“鞋不用脱。我讨厌光脚的声音。”

萨莎看了一眼西里斯。西里斯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信任我”的信号。

她跨过了门槛。

卢克丽霞的客厅比她想象中要小,但要温暖得多。壁炉里烧着真正的木头——不是魔法火焰——发出噼啪的响声。房间里摆满了家具,每一件都看起来价值不菲,但被塞在一个略显拥挤的空间里,像是一个收藏家的仓库而不是一个家。

墙上挂着画。不是普通的画——是魔法画像。一个看起来像卢克丽霞年轻时版本的女人在镀金画框里打盹。一个年长的男巫在另一幅画里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还有一幅画被黑色的天鹅绒布遮住了,只露出一角鎏金的画框。

卢克丽霞在一张高背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

“坐,”她说,然后看向萨莎,“你想问什么?”

直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来杯茶吗”。萨莎在心里迅速调整了策略——这个女人不吃她准备好的那些开场白。

“一个名字,”萨莎说,也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一个一九四零年代在霍格沃茨上过学的男巫的名字。他当时和您是同一个年级,也许还参加过斯拉格霍恩教授的私密晚宴。”

卢克丽霞的眼睛没有变化。

但她的手——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戴着三枚戒指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同时收紧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卢克丽霞问。

萨莎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怎么措辞——不能说“因为我们想打败他”,那样太直接,也太过冒犯。但也不能说谎,她有一种直觉,卢克丽霞·布莱克对谎言的敏感程度不亚于吐真剂。

“因为我想知道,”萨莎说,“那个正在把纯血家族一个一个拉拢过去的人,到底是谁。”

卢克丽霞看着她。

很长的时间。

壁炉里的木头发出一声爆裂,一粒火星跳出来落在炉前的地毯上,烧出一个微小的黑点。没有人去扑它。

“你多大?”卢克丽霞问。

“十六。”

“十六岁,”卢克丽霞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欣赏,更像是某种遥远的、几乎已经冷却的怀念,“我十六岁的时候,也在想同样的事。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想知道他的力量从哪里来,想知道——”

她没有说完。

她转过头,看向壁炉上方那幅被黑布遮住的画像。

“里德尔,”卢克丽霞说。

声音很轻,轻到萨莎以为自己听错了。

“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萨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到指节发白,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像被这句话击中的样子。

卢克丽霞的目光从画像移回到萨莎脸上。

“他比你高两个年级,”她说,“但他很早就……引人注目。级长。男生学生会主席。霍格沃茨特殊贡献奖。所有人——所有教授——都觉得他是霍格沃茨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她的声音在“之一”这个词上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们不知道的事,”卢克丽霞继续说,“或者他们选择不知道的事——他有一个能力。”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在卢克丽霞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

“他能让人说出他们不想说的话,”她说,“不是夺魂咒。夺魂咒会让人眼神涣散,走路像木偶。他不是那样的。他让人……心甘情愿。你看着他,觉得他值得你信任,值得你告诉他一切。然后你说了,你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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