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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十二月二十二日

萨莎的姑姑和姑父住在伦敦西南郊一个叫泰晤士迪顿的地方。

说“住”也许不太准确——对玛格丽特姑姑和理查德姑父来说,这栋红砖半独立式住宅是他们用二十五年按揭换来的安身之所;对萨莎来说,它更像一个被小心翼翼折叠起来的、麻瓜版本的避难所。

她每年圣诞节最多在这里待三天。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姑姑——恰恰相反,玛格丽特是父亲那边唯一一个让她感到自在的亲戚。姑姑从来不问“你那个学校到底学什么”,也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母亲。她只是泡一壶普通的、不加任何魔法的茶,烤一盘有些烤过头的饼干,然后坐在那张从八十年代就没换过的碎花沙发上,和萨莎聊伦敦新开的超市、隔壁邻居家的狗、以及理查德姑父最近又迷上了哪种园艺。

这些对话对萨莎来说,比任何魔法都更像魔法。

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萨莎从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下来,拖着一只深蓝色的行李箱穿过国王十字车站熙熙攘攘的大厅。她还差几个月才满十七岁,不能幻影移形。她坐了一站地铁,又换乘了一辆公交车,在泰晤士迪顿高街的站牌前下了车。

路灯刚刚亮起。她沿着高街走了十五分钟,敲响了姑姑家的门。

玛格丽特开门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萨莎!”她张开双臂,把萨莎裹进一个温暖的、带着烘焙气味的拥抱,“你瘦了。学校的伙食是不是不好?”

萨莎把脸埋在姑姑的肩膀上,闻到了面粉、洗衣液和某种专属于姑姑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还好,”她说,“只是最近比较忙。”

“你永远都在忙,”玛格丽特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的黑眼圈上停留了一瞬,但很明智地没有追问,“进来吧。理查德在客厅研究他的兰花,别跟他聊太久,不然他会给你看整整一个相册的照片。”

萨莎拖着箱子进了屋。

那间小小的客厅和去年一模一样。碎花沙发,咖啡桌上一摞电视指南杂志,壁炉台上摆着几张照片——萨莎和表弟小时候的合影、姑姑和姑父的结婚照、以及一张萨莎父亲年轻时的黑白照片。没有魔法照片,没有人会从画框里挥手微笑,也没有人会消失在相纸之外。

这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实在的、不会突然跳起来咬你一口的。

萨莎在沙发上坐下,忽然觉得从九月开学以来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个没有魔法的房间里,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因为明天,她要和西里斯·布莱克一起去冈特老宅。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国王十字火车站,上午九点。火车到埃克塞特,然后换乘乡村巴士到小汉格顿附近。西里斯查到的资料显示,冈特老宅在小汉格顿村外的山谷上方,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她不知道在那栋废弃的老宅里会看到什么。

她不确定自己想看到什么。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明天会站在那扇门前。

十二月二十二日,伦敦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真正的大雪。

萨莎早上六点就醒了。她在姑姑家的客房里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毛衣、一条黑色的裤子和一双防水的短靴,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斗篷——不那么巫师,但也不那么引人注目。她把魔杖插在右手边的内袋里,手指能随时触到杖身。

玛格丽特在厨房里做早餐,平底锅里的培根滋滋作响。

“这么早就要出门?”她问,没有抬头。

“和朋友约了去德文郡,”萨莎说,“当天就回来。”

玛格丽特把煎好的培根和鸡蛋盛到盘子里,推到她面前。她看了萨莎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什么。

“什么朋友?”她最终问。

萨莎拿起叉子。

“同学,”她说,“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

玛格丽特没有追问。她只是又从锅里铲了一块培根放到萨莎盘子里。

“多穿点,”她说,“德文郡比伦敦还冷。”

国王十字火车站。

萨莎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入口外的售票大厅里,手里攥着一张去埃克塞特的火车票,看着落地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差五分九点。

她在人群中寻找西里斯的身影。国王十字火车站即使在大雪天也人满为患——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咖啡杯匆忙赶路的上班族、牵着孩子的手大声讲电话的母亲。麻瓜们的世界和巫师界只隔了一堵砖墙,但这里的噪音、气味和节奏都完全不同。

九点整,萨莎看到了他。

西里斯·布莱克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黑发上落了几片雪花,衬得那双灰色的眼睛格外明亮。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棕色皮革行李袋,步伐依然是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让人不得不注意的大步。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立刻融化。

“你没迟到,”萨莎说,算作打招呼。

西里斯的嘴角弯了一下。“我说过我会来。”

他们站在那里,中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周围是川流不息的麻瓜。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穿着打扮略显不同的年轻人,也没有人注意到萨莎手里那张车票上写的出发时间是九点一刻,而售票大厅的电子钟显示九点零二分。

“车票买了?”西里斯问。

萨莎举起手里的票。西里斯也从口袋里掏出他的票——和他的座位正好挨着。两个人朝闸机走去。

“靠窗的位置,”西里斯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运气不错。”

他们穿过闸机,走上九号站台,找到了那列即将开往埃克塞特的火车。车厢里不算拥挤——圣诞前三天,大多数旅客已经提前出发了。他们找到座位坐下,萨莎靠窗,西里斯坐在她旁边,把行李袋塞到座位下面。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

车窗外的站台开始缓慢后退。

伦敦灰色的天际线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白色。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有节奏的声响,和远处某个乘客翻报纸的沙沙声。萨莎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从城市到郊区,从郊区到田野,从田野到被雪覆盖的、一望无际的英格兰乡村。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但萨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紧张,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西里斯。”

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

西里斯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但那种意外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终于等到了”的确认。

“你叫我什么?”他问,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西里斯,”萨莎重复了一遍,黑色的眼睛看着他,“我们合作了这么久。我觉得……也许可以不用再叫你布莱克了。”

西里斯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他惯常的、带着讽刺或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像是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突然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的那种笑。那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眉眼间的锐利被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愉悦取代。

“萨莎,”他说,发音很标准,没有英国人念外国名字时常见的那种含糊,“你这个名字——是正式名还是昵称?我认识三个叫萨莎的人,全是昵称。”

“正式名,”萨莎说,“我母亲取的。德语里是‘亚历山德拉’的简称,但她就是直接叫我萨莎。”

西里斯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重新看向天花板。

“德国的林德纳家族,”他说,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是陈述,“你母亲那边……和格林德沃有关联?”

这个问题在空中悬了一秒。

萨莎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雪覆盖在收割后的麦茬上,像一张巨大的、皱巴巴的白纸。

“有,”她说,没有回避,“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我母亲的祖父曾经是格林德沃的支持者,后来转变了立场。林德纳家族和巫粹党的关系……很复杂。复杂到我母亲不愿意多谈,我也懒得去查。”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的是,”她说,“我的姓氏在某些场合会引起注意。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不是。”

西里斯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没有评判。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灰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像在读一本他刚翻到扉页的书。

“所以你用这个,”他说,“去接近斯拉格霍恩。”

萨莎点了点头。

“他喜欢有背景的学生,”她说,“德国的黑魔法世家遗珠——这种故事他最喜欢。”

西里斯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一种对斯拉格霍恩的、不太尊重的评价。

“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要精明得多,萨莎,”他说,“大多数人都觉得你只是个书呆子。”

“大多数人的看法不重要,”萨莎说。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了下来。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站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一个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铁路工人在铲雪,他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一团的雾。

火车重新启动,窗外的风景又动了起来。

萨莎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魔药课本,而是一本关于英格兰乡村教堂建筑史的麻瓜读物,她从姑姑家的书架上随手抽的。她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但目光并没有落在文字上。

“你在想什么?”西里斯问。

萨莎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想,”她说,“我们会找到什么。”

西里斯没有回答。

他从座位下面抽出他的行李袋,在里面翻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块巧克力蛙,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萨莎。

“吃点东西,”他说,“你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姑姑做的培根鸡蛋,对吧?”

萨莎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半块巧克力蛙。

“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什么?”

“你告诉过我你住在姑姑家,”西里斯咬了一口巧克力,含混地说,“玛格丽特姑姑。你说她总是给你做培根鸡蛋当早餐。”

萨莎愣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那是两周前在有求必应屋里,大家在讨论圣诞节计划时,她随口提了一句“我姑姑会给我做培根鸡蛋当早餐,就像我小时候一样”。

她没想到西里斯记住了。

她把那半块巧克力蛙放进嘴里,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火车继续向南。

田野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谷。雪渐渐小了,但天色依然灰白,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毛玻璃罩住了。

萨莎注意到西里斯在看窗外。

他的侧脸很好看——这个事实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注意到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转折,所有线条都像是被一个对“完美”有着苛刻要求的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布莱克家族的基因确实不遗余力。

但她在想的是另一张脸。

一张更年轻的、轮廓相似但更内敛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睛不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看向世界,而是会微微低垂,像一扇半掩的门,只让一部分光线透进来。

雷古勒斯。

今天不是周四,她没有在图书馆的那个角落。

但她在想他。

“到了,”西里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火车缓缓驶入埃克塞特站。站台上的雪已经被铲到两边,堆成一排灰色的雪堆。萨莎站起来,把书塞回包里,西里斯从座位下面抽出行李袋,两个人沿着车厢通道走向车门。

站台上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比伦敦更湿、更重。

“乡村巴士站在北出口,”西里斯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他查到的路线图,上面用红色羽毛笔画了标记,“四十分钟一班。下一班二十分钟后。”

他们在巴士站等车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萨莎站在候车棚下面,看着雪花落在西里斯的黑发上。他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就那么站在雪里,灰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不冷?”萨莎问。

西里斯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布莱克家的人对冷不太敏感,”他说,“也许是因为心太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但萨莎听出了轻松底下那层东西——那层她在黑湖边第一次和他单独谈话时就感觉到的东西。

她没有接话。

巴士来了。

一辆老旧的、车身漆成绿色的单层巴士,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在雪中笨拙地摆动。萨莎和西里斯上了车,车厢里只有三四个乘客——一个裹着厚外套的老妇人,一个戴着耳机的 teenage 男孩,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去探亲的中年男人。

他们坐到最后一排,萨莎靠窗,西里斯坐在她旁边。

巴士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稀疏的村庄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树林,从树林变成了越来越陡峭的山谷。萨莎注意到路标上的地名开始变得陌生——没有她在巫师地图上见过的那些名字,只有麻瓜的村落和教区。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路标。

白色背景,黑色字母,上面写着:

小汉格顿 3英里

她的心跳快了一些。

西里斯显然也看到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路标,直到它消失在巴士后方。

“小汉格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就是这里。”

巴士在小汉格顿村口的一个小广场上停了下来。所谓的广场,不过是一块比路面宽一些的空地,旁边有一间挂着“玫瑰与皇冠”招牌的酒吧、一间紧闭着门的邮局、和一座看起来至少有三百年历史的石砌教堂。

雪停了,但天色更加阴沉。

萨莎的目光落在教堂门口的一块告示牌上。她正要迈步,忽然停住了——告示牌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里德尔宅(已荒废)请勿靠近,危房。”

里德尔。

她的心跳快了一些。西里斯也看到了。他走到告示牌前,灰色的眼睛盯着那行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先找个地方坐下,”西里斯说,朝那间酒吧扬了扬下巴,“吃点东西,顺便打听一下情况。”

萨莎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想到什么,转过身看着他。

“等一下,”她说,“我们这样直接进去问,会不会太显眼?”

西里斯挑了挑眉。

“两个陌生人,圣诞前来这个村子,到处打听一栋荒废的老宅子,”萨莎说,“如果我是当地人,我会觉得可疑。”

“所以?”

萨莎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理由,”她说,“一个不会让人起疑的理由。”

“比如?”

萨莎沉默了一秒。

“情侣,”她说,“出来过圣诞假期的学生情侣。对乡村老建筑感兴趣——这是麻瓜学生假期会做的事。”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介于好笑和认真之间的神情。

“情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萨莎,你是说真的?”

“我说的是一个理由,”萨莎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不是真的。别弄混了。”

西里斯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讽刺的,也不是玩味的,而是一种更简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取悦了的笑。

“行,”他说,“情侣。出来过圣诞假期的学生情侣。对乡村老建筑感兴趣。”

他伸出手,像是要牵她的手,但在触碰到之前又收了回去。

“现在进去?”他问。

萨莎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进去。”

玫瑰与皇冠是一间典型的英式乡村酒吧——低矮的天花板上横着发黑的木梁,墙壁上挂着褪色的当地风景画,壁炉里烧着真正的木头,发出噼啪的响声。下午两点多,酒吧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吧台前,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苦啤。

酒保是个五十多岁的圆脸男人,正在擦玻璃杯。他看到两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走进来,微微抬了抬眉毛——这个季节很少有陌生人来小汉格顿。

“喝点什么?”他问。

西里斯看了一眼萨莎,然后对酒保说:“两杯热的姜汁啤酒。”

他付了钱,两个人端着杯子在壁炉边的木头长凳上坐下。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在萨莎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

“你们是来走亲访友的?”老人转过头看着他们,目光在萨莎的斗篷上停了一瞬,但没说什么。

西里斯靠过去,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萨莎身后的长凳靠背上——这是一个看起来亲昵但并没有真正碰到她的姿势。萨莎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几厘米的空气传过来,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女朋友对老房子感兴趣,”西里斯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年轻人谈起恋人时特有的轻快,“听说这附近有些老宅子挺有意思的,我们想来拍几张照。”

老人看了看西里斯,又看了看萨莎,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点了点头——这个解释显然让他放松了警惕。一对年轻情侣出来拍照,这种事儿在德文郡乡下并不少见。

“你们说的不会是山脊上那栋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德文郡乡下人特有的、慢吞吞的腔调,“冈特家的老宅子。那可没什么好拍的,都快塌了。”

西里斯和萨莎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在教堂门口的告示牌上还看到了‘里德尔宅’,”萨莎说,把杯子捧在手里,“那也是老房子?”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里德尔宅,”他哼了一声,端起苦啤抿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个姓氏和酒一起咽下去,“那栋房子已经空了快四十年了。自从老汤姆·里德尔——”

他停了一下。

“老汤姆?”萨莎问,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老人又看了他们一眼,似乎在权衡该说多少。最后大概是觉得“一对出来拍照的小情侣”没什么好防备的,他放下酒杯,压低了一点声音。

“老汤姆·里德尔,”他说,“住在那栋房子里的最后一任里德尔。他年轻的时候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跑了。那女人住在山脊上那栋破房子里。冈特家的。”

他摇了摇头。

“丢人现眼的事。里德尔家在村里好歹是有头有脸的。老汤姆跑了之后,他爹——托马斯——气得不行。后来老汤姆又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没人知道那个女人怎么了。没过多久,老汤姆死了,那栋房子就空了。邻居发现的时候,老汤姆已经死了好几天。”

西里斯的手指在长凳靠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个女人呢?”萨莎问。

“不知道,”老人说,“没人知道。冈特家的人从来不和村里人来往。那栋老宅子阴气重,小孩子都不敢靠近。后来那个女人带着老汤姆跑了,还有个孩子——再后来老汤姆一个人回来——再后来那栋房子就空了。”他顿了顿,“有人说过,老汤姆回来的时候好像变了一个人。不爱说话,不爱见人。”

壁炉里的木头发出一声爆裂。

“那个孩子呢?”萨莎问,声音低了一些,“老汤姆和那个女人的孩子?”

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知道,”他说,“没人见过那个孩子。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他妈那边的亲戚接走了。也有人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不适合大声讲出来的秘密。

“也有人说老汤姆不是跑回来的,是被什么东西赶回来的。那孩子——不干净。”

萨莎握着姜汁啤酒的杯子,手指微微发紧。她把老人的话和劳伦斯的档案、西里斯的族谱在脑海中拼在一起——

梅洛普·冈特,被除名的冈特家女儿。和一个姓里德尔的麻瓜跑了。死于分娩。身边有一个男婴。

那个男婴的名字,卢克丽霞在伦敦的客厅里用那种轻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出过:汤姆·马沃罗·里德尔。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

老人站起来,把空酒杯往吧台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

“听我一句劝,”他看了萨莎和西里斯一眼,“别去那栋老宅子。”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萨莎和西里斯在壁炉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萨莎把姜汁啤酒的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

“走,”她说,“先去教堂墓地。”

西里斯抬起头看着她。

“里德尔家的墓地,”萨莎说,“如果老汤姆·里德尔和他的父亲都埋在那里,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至少能对一下名字和日期。”

西里斯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空杯子端到吧台上。

“能问问墓地怎么走吗?”他对酒保说。

酒保看了他一眼,用抹布指了指窗外。

“教堂后院。铁门没锁。”

教堂墓地比萨莎想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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