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清晨,泰晤士迪顿的雪停了。
萨莎是在姑姑家客房的床上醒来的。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布料。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长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床头柜上那摞用彩色包装纸裹好的礼物上。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楼下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姑姑在准备圣诞午餐,烤箱的门开合了一次,平底锅在炉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理查德姑父在调试收音机,某个古老的圣诞颂歌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静电干扰的沙沙声。
这是麻瓜的圣诞节。
没有魔法壁炉里跳动的绿色火焰,没有自动装饰的圣诞树,没有从天花板上飘下来的施了咒语的雪花。只有烤箱里烤火鸡的气味、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以及窗外邻居家屋檐上垂下来的冰凌在晨光中慢慢滴水的声响。
萨莎坐起来,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板上,然后开始拆礼物。
最上面那件是莉莉送的。包装纸是格兰芬多的金红色——莉莉大概是从霍格沃茨的礼品店买的,因为纸上印着微弱的狮子图案,手指摸上去会有温热的触感。萨莎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打开。
是一条围巾。
不是普通的围巾。萨莎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围巾自动展开,在她的手指间轻轻摆动,像一条有生命的水流。织物质地柔软得不可思议,颜色是拉文克劳的蓝铜色——但比校袍的那种蓝更深、更沉,像是把午夜天空的颜色织进了羊毛里。
围巾的一角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拉文克劳鹰。
萨莎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感觉到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暖意从织物上传来——不是普通的保暖,而是魔法织物特有的那种“知道你需要多少温度”的智能温暖。
她拿起莉莉附在盒子里的卡片。
“萨莎——我妈妈帮我织的,但她不知道这是给巫师的,所以我加了魔法。线是我在霍格莫德买的,保温咒试了七次才成功(弗立维教授在走廊上看到我在练习,不仅没扣分还教了我一个更省力的手法)。圣诞快乐!——莉莉”
萨莎笑了。
莉莉·伊万斯在魔咒课上的天赋从来不需要怀疑,但“试了七次才成功”这个细节让她觉得特别温暖——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因为不完美。因为莉莉本可以买一条现成的魔法围巾,但她选择了自己做。自己织,自己施咒,自己试了七次。
这才是礼物的意义。
她把围巾叠好放在床边,继续拆。
劳伦斯的礼物包装是最潦草的——金色的包装纸被透明胶带缠得乱七八糟,像一个被猫玩过的线团。萨莎费了将近一分钟才找到开口的位置。
里面是一个皮面笔记本。
不是普通的皮面笔记本——萨莎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面上的横线像被惊动的小蛇一样扭动了一下,然后自动排列成了她最习惯的间距。她翻到第二页,用手指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冈特老宅——调查笔记。”字迹停留了几秒,然后被纸面“吸”了进去,变成了一个淡淡的、永久性的烙印。
这是一本记忆笔记本。你写上去的东西不会被抹去,不会被时间侵蚀,也不会被不小心打翻的南瓜汁毁掉。
劳伦斯的卡片上只有一行字:“你的字太潦草了,配不上你的脑子。用这个写。——劳伦斯”
萨莎哼了一声。她的字不潦草。她的字只是……快。
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然后是西里斯的礼物。
萨莎从礼物堆里找出那个包裹的时候,注意到它的大小和形状——扁平的,大约一本书的大小,但比一本书要薄一些。包装纸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花纹,用麻绳捆着,打了一个不太工整的结。左边的那根麻绳比右边的长出一截。
她想起西里斯在霍格沃茨走廊上转魔杖的手指——那双修长的、灵活的手指——显然不太擅长打结。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好笑,也让她的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
她解开麻绳,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本书。
一本旧书。
封面的底色是褪了色的深蓝色,边角已经磨圆了,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只剩下几道模糊的金线。但封面上的标题还能看清——《德文郡的老房子:从达特穆尔到大海》。
萨莎翻开封面,闻到了旧纸张特有的气味——不是霉味,而是那种经过数十年沉淀的、干燥的、近乎木头的气息。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第三版,一九三七年,埃克塞特书局。”
这是一本麻瓜出版的书。
她用指尖翻过书页——里面全是照片。黑白的、颗粒粗糙的、用老式胶片相机拍下来的德文郡乡间老房子的照片。谷仓、磨坊、庄园、农舍、废墟。有些建筑在照片里还完整,但在现实中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她翻到了其中一页。
那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石砌房子,屋顶塌了一半,窗户用木板钉死。照片下方的标注写着:“小汉格顿山谷,冈特老宅。当地人称‘鬼屋’。拍摄者:E. H. 韦斯特,一九二八年。”
萨莎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
冈特老宅。一九二八年。比她出生的年份早了将近五十年。但照片里的那栋房子,和她十二月二十二日那天在山坡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书翻到扉页的背面。
那里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不是买的现成圣诞卡,而是一张从波特家书桌上随手抽的便签纸。上面是西里斯的字迹,比他的签名更潦草,但意外地好看:
“萨莎——我花了半个下午在伦敦查令十字街的旧书市。翻了二十多个书架才找到这本。全是德文郡的老房子,从完整到塌了一半的都有。你说等成年了再进去。我想,在那之前,至少可以让你在纸上先看一眼。圣诞快乐。——西里斯”
萨莎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停留在封面上。
她说一句“等成年了再进去”,他记住了。
他说“花了半个下午在伦敦查令十字街的旧书市”——她知道查令十字街在哪里。那是伦敦的书店街,巫师和麻瓜的书店混在一起,有百年老店,也有藏在楼梯后面的二手书摊。西里斯·布莱克,一个从小被教育“麻瓜的东西一文不值”的纯血叛徒,在查令十字街的旧书堆里翻了半个下午,给她找了一本关于德文郡老房子的麻瓜书。
因为她说她想进去。
因为现在进不去。
所以他找了一本让她在纸上先看一眼的书。
萨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和莉莉的围巾、劳伦斯的笔记本并排。
她没有哭。
但她觉得眼眶有一点点热。
她把这归因于姑姑家暖气开得太足。
接下来是雷古勒斯的礼物。
萨莎把那个包裹从礼物堆的最底层抽出来的时候,动作比拆其他礼物慢了半拍。包裹不大,包装纸是深绿色的,没有花纹,只有一根银灰色的丝带系了一个整齐的、对称的、每一个蝴蝶结翅膀都大小相等的结。
这是雷古勒斯一贯的风格。
克制。精确。不给任何多余的信息。
萨莎解开丝带——她把它放在一边,没有扔掉——然后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个木盒子。
黑胡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上漆,木头的纹理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蜂蜜般的色泽。盒盖上刻着一个图案——不是霍格沃茨的校徽,不是拉文克劳的鹰,而是一棵树的轮廓。
一棵山毛榉。
萨莎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
她认识这棵树。
霍格沃茨禁林边缘,黑湖边,有一棵老山毛榉。她曾经告诉过雷古勒斯——也许是在某个周四晚上的图书馆角落里,也许是在某次低声的学术交流中无意间提到——她最喜欢那棵树。因为它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夏天的午后坐在下面看书,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会在地上画出碎金一样的图案。
她不确定他是否记得。
她甚至不确定她是在对雷古勒斯说的,还是只是在自言自语。
但此刻,这个刻在胡桃木盒盖上的图案告诉她——他记得。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
萨莎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羽毛笔。
但不是普通的羽毛笔。笔杆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料——深灰色,近乎黑色,表面有细腻的、像云母一样的闪光,摸上去温润如玉,却比玉更轻。笔尖是银色的,不是普通的镀银,而是一种会随着光线变化而改变色泽的、流动的银色。
笔杆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需要用放大咒才能看清。萨莎把盒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睛辨认——
“致那些尚未写下的答案。R.A.B.”
R.A.B.
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
萨莎把羽毛笔放回盒子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是什么笔杆。她在某本关于欧洲魔法材料的旧书上见过——这是夜骐尾羽的羽根制成的笔杆。夜骐的尾羽本身已经是极其罕见的魔法材料,而用羽根制作笔杆的工艺据说已经失传了上百年。
如果她的判断没错,这支笔的价值——至少在巫师界的古董市场上——抵得上她姑姑家那栋房子的首付。
但让她手抖的不是价格。
而是雷古勒斯选这份礼物的方式。
他没有送魁地奇的周边——尽管她知道他记得她每年都送他魁地奇相关的东西。他没有送任何“符合他们关系”的、安全的、不越界的礼物。
他送了一支笔。
一支用来写字的、用来记录真相的、用来“写下尚未写下的答案”的笔。
“致那些尚未写下的答案。”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是不是在某个周四的晚上,在她低头写笔记的时候,他从她眉间的褶皱里读出了什么?是不是在她回答他那些学术问题时,从她过于精确的措辞中听出了什么?
或者——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送她一份礼物。一份与她有关、与她的追求有关、与“萨莎·林德纳”这个人真正在乎的东西有关的礼物。
萨莎把盒子关上,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关于德文郡老房子的书并排。
她看着这两份礼物。
一本关于废墟的书。
一支用来写答案的笔。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某种暗示——但她觉得,如果是,那命运的分寸感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拆剩下的礼物。
来自父亲的礼物是一套新的羊皮纸——不是普通的羊皮纸,而是从德国进口的、表面光滑得像丝绸的那种,墨水写在上面不会洇开,适合写最正式的论文。随礼物附了一张卡片,上面是父亲那笔迹工整的、带着律师职业习惯的简洁文字:“萨莎,圣诞快乐。注意休息。——爸爸”
来自母亲的礼物是最后一个。
包裹不大,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星星图案——这不是麻瓜商店里能买到的东西。萨莎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扁平的、天鹅绒质地的盒子。
打开。
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子很细,几乎看不见,坠子是一枚小小的、泪滴形状的月光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月光石的表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只展翅的渡鸦,衔着一把钥匙。
和萨莎在保密条约上画的符号一模一样。
盒子里有一张卡片,上面是母亲的字迹——流利的、带着德语口音的英文,字母之间的连笔像一道流畅的河流:
“我亲爱的萨莎,
这条项链曾经属于我的祖母。她在一个很黑暗的年代戴过它,但她从来没有让那黑暗进入她的内心。我希望你也能做到一样的事。
无论你在做什么——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告诉我全部——记住:渡鸦不会忘记它见过的东西,但钥匙是用来打开的,不是用来锁住的。
妈妈”
萨莎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脖子上。
月光石贴着她的锁骨,凉凉的,像一枚被体温慢慢焐热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吻。
她低头看着那颗石头,在它乳白色的光晕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戴着母亲的项链,枕边放着一本关于废墟的书、一支用来写答案的笔、一条莉莉织的围巾、一个劳伦斯送的笔记本。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楼下,玛格丽特姑姑在喊她下楼吃早餐。
萨莎把礼物一件一件收好,穿上睡袍,踩着一双旧拖鞋,推开客房的门,走下铺着深蓝色地毯的楼梯。
圣诞颂歌还在收音机里响着。
火鸡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理查德姑父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关于兰花的杂志,看见她下来,抬起头说了一句“圣诞快乐,萨莎”,然后继续低下头研究他的蝴蝶兰。
玛格丽特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快去餐桌坐着,我把吐司端过来。”
萨莎在餐桌前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脖子上那颗月光石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有拆西里斯那本书的包装纸里层。刚才拆的时候,她注意到牛皮纸下面好像还夹着一张什么东西。
她放下手中的橙汁杯,想上楼去确认。
但玛格丽特已经把吐司端过来了,热腾腾的,涂着黄油,散发着小麦和焦糖混合的香气。
萨莎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
衬纸上的字可以等。
今天是圣诞节。
她坐在姑姑家的餐桌前,吃着刚出炉的吐司,窗外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亿颗细小的钻石从天上撒下来。
她在想,此刻,在格里莫广场那栋阴沉的房子里,雷古勒斯·布莱克是不是也坐在餐桌前。
那栋房子里的壁炉不会烧出噼啪作响的木头——只有施了咒语的、无声的、绿色的火焰。那栋房子里的餐桌上不会有刚出炉的吐司——只有家养小精灵端上来的、按照布莱克家族传统制作的、每一样都精致到毫无烟火气的菜肴。
那栋房子里的圣诞颂歌不会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因为布莱克家族不需要麻瓜的发明来庆祝节日。
萨莎咬了一口吐司,把那些念头和黄油一起咽了下去。
楼下的收音机里,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歌手正在唱一首她不知道名字的歌。
旋律很简单。
歌词她只听清了一句: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她假装没听到。
把吐司吃完,喝了一口橙汁,然后站起来,对姑姑说:“我上楼换件衣服,等下帮你摆桌子。”
玛格丽特笑着点了点头。
萨莎走上楼梯,经过客房门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后花园。
理查德姑父的番茄架在雪下面只露出几根竹竿的顶端,像一排沉默的、冻僵了的士兵。更远处,邻居家的屋顶上,一只黑色的鸟站在烟囱边缘,歪着头看着她。
不是渡鸦。只是一只普通的、被雪困住的乌鸦。
萨莎对着那只乌鸦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她从包装纸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叠了两折的便签纸。
上面是西里斯的字迹——比卡片上的更潦草,像是临时起意加上的:
“PS. 花了大半个下午才找到这本。旧书摊的老板说你运气好,这本是最后一本了。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西里斯”
萨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便签纸折好,夹在那本书的扉页里。
她站在床边,把项链上的月光石握在手心里。
石头是凉的。
但她觉得,如果她握得足够久,它总会暖起来的。
圣诞节的早晨,礼物们穿越了整个英国。
莉莉·伊万斯在科克沃斯的家中拆开了萨莎的礼物。她坐在卧室的窗台上,深红色的头发刚洗完,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的那个包裹上。包装纸是拉文克劳的蓝铜色,她知道是萨莎寄来的。
她拆开包装纸的动作比拆其他礼物都要慢一些——不是因为她不期待,而是因为萨莎的礼物总是需要一点耐心。去年是一本关于麻瓜与巫师社会比较研究的笔记,前年是一套她自己调制的护发魔药。莉莉从没见过谁像萨莎那样,在送礼这件事上同时做到了“体贴”和“不声张”。
盒子打开。
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头饰。银色的底托被打造成纤细的、缠绕的藤蔓形状,其间镶嵌着一颗一颗小小的宝石——不是那种张扬的、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到的宝石,而是克制的、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的、像星星碎片一样细碎的光芒。宝石的颜色是深红和金色——格兰芬多的颜色,但那种红比她头发的颜色要深一些,像是把夕阳最浓的那一抹颜色凝固在了石头里。
莉莉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头饰自动调整了形状,像一条有生命的藤蔓,贴合着她的手指,然后轻柔地滑进她的发间。
她走到镜子前。
深红色的头发,银色的藤蔓,深红与金色的宝石。头饰贴着她的发际线,不松不紧,像天生就应该长在那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宝石上,那些细碎的光芒开始变化——不是刺眼的闪烁,而是一种柔和的、像呼吸一样的明暗交替,仿佛头饰本身在随着光的节奏轻轻起伏。
她歪了一下头。头饰跟着她歪了一下。她笑了一下。宝石的光芒变得暖了一些,像是也在笑。
莉莉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发间的宝石。它们是凉的,但那种凉意很快被体温捂热,变成了某种介于冷和暖之间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想起了萨莎。那个总是坐在拉文克劳长桌一侧、黑色头发、黑色眼睛、比任何人都更早到达图书馆、比任何人都更晚离开的女孩。那个送礼物从来不在卡片上写太多字的女孩。那个会在莉莉说“我妈妈是护士”之后安静地听她讲完一个关于麻瓜医院的长篇故事、然后说“你妈妈一定很了不起”的女孩。
莉莉把那句“你妈妈一定很了不起”放在心里,和萨莎送的所有礼物放在一起。
她从盒子里找到那张卡片。萨莎的字迹,工整而克制:
“莉莉——这是我从德国订的。宝石会根据天气调整亮度,阴天的时候它不会让你失望。圣诞快乐。——萨莎”
莉莉把卡片贴在镜子上,用一枚格兰芬多的徽章压住角。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发间的星光。
她觉得那是她收到过的最漂亮的礼物。不是因为宝石的价格——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而是因为萨莎选的是深红和金色。她选了格兰芬多的颜色,选了和莉莉的头发相配的颜色,选了一个“阴天的时候它不会让你失望”的承诺。
莉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她跑下楼,给她妈妈看。
“妈,你看。”
她妈妈正在厨房里做圣诞布丁,手上沾满了面粉。她抬起头,看到女儿发间的星光,面粉从手指上簌簌落下。
“天哪,莉莉,”她妈妈说,“那是谁送的?”
“一个朋友,”莉莉说,碧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光,“一个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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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雷古勒斯·布莱克在自己的卧室里拆开了萨莎的礼物。
布莱克老宅的圣诞节总是安静的——不是宁静,而是那种被压制的、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的安静。沃尔布加不允许大声喧哗,不允许“不合时宜的笑声”,不允许任何会破坏“布莱克家族的庄严”的行为。圣诞树是有的,但它是黑色的,装饰是银色的,树顶没有星星,只有布莱克家族的族徽——一个银质的、冷光闪闪的盾形纹章。
雷古勒斯在早餐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整栋房子里唯一一扇窗朝南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落在那堆还没拆的礼物上。他的母亲送了他一套新的龙皮手套——实用,昂贵,没有任何感情。他的父亲送了他一本书——《纯血统家族的荣耀与传承》——和去年送的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封面。他的堂姐贝拉特里克斯送了他一个黑魔法防御的挂坠盒,打开之后里面会传出微弱的、像是某个人在远处尖叫的声音。他把那个挂坠盒放到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拿起萨莎的包裹。
包装纸是深蓝色的,没有图案,只有一根银灰色的丝带系了一个整齐的结。他认得这种包装纸——萨莎每年都是用同一种。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她认为“礼物的意义在内容,不是外表”。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他三年级圣诞假期前的公共休息室里,那时他们还不算熟悉,她只是在回应另一个拉文克劳女生关于包装纸的讨论。但雷古勒斯记住了。
他记住的东西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他解开丝带,拆开包装纸。
盒子是深色的,木质,没有商标,没有标识。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用深红色天鹅绒衬垫包裹的、透明的、球形的玻璃容器。
玻璃容器里有一只金色飞贼。
不是复制品,不是模型。是一只真正的、曾经在魁地奇球场上被抓住过的金色飞贼。它的翅膀微微张开,保持着被抓住那一瞬间的姿态,但不再挣扎——不是因为它坏了,而是因为它被魔法固定住了,像一个被时间冻结的、永恒的瞬间。
飞贼的表面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字。雷古勒斯把玻璃容器举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和飞贼的金色表面,在他的手指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他眯着眼睛辨认那行字——
“托尔斯滕·戈德斯坦 —— 1954年欧洲杯决赛制胜捕获”
托尔斯滕·戈德斯坦。
德国最伟大的找球手。欧洲魁地奇历史上的传奇。他职业生涯中最著名的一次捕获——1954年欧洲杯决赛,他在保加利亚找球手的鼻子底下抓住了金色飞贼,为德国队赢得了迄今为止唯一一座欧洲杯冠军。那只飞贼在赛后以天价被拍卖,此后几十年间辗转于欧洲各大收藏家之手,几乎从未出现在公开市场上。
而此刻,它就在雷古勒斯·布莱克的手心里。
在玻璃容器的最底部,垫着一张小卡片。雷古尔斯用拇指和食指把它夹出来。
萨莎的字迹:
“布莱克——圣诞快乐。希望你今年的训练顺利。——萨莎·林德纳”
没有“这是我花了半年时间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的”。没有“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任何强调价格、稀有度或人情的话。只是一句“圣诞快乐”和一句“希望你今年的训练顺利”。
就好像她只是随手在斜角巷买了件小玩意。
雷古勒斯坐在书桌前,把玻璃容器放在阳光最充足的位置。
金色的光从飞贼的表面反射出来,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流动的光斑,像一只活的、微型的、被困在玻璃里的太阳。
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去年圣诞节。萨莎送了他一张托尔斯滕·戈德斯坦的签名照片,照片上的戈德斯坦骑在扫帚上,金色的飞贼就在他指尖前方三英寸的位置。那张照片的背面,萨莎用德语写了一句话——“Glück ist, wenn der Moment dich findet.” 运气就是,那一刻找到了你。
他在那张照片的背面用德语回了一句话。他不确定萨莎是否看到了——他是在开学后把卡片夹在她的魔药课论文里还给她的,没有署名,但他知道她会认出他的字迹。
那句话是:“Dann habe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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