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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邀请函

第二学期的第一个周四,霍格沃茨的雪还没有化尽。

图书馆的那个角落一如既往地安静。壁炉里烧着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橘色的光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块不规则的光斑。萨莎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靠窗,面朝入口,右手边是禁书区的入口。她面前摊着一本关于纯血统家族谱系的厚书,翻到“冈特”那一章,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她在等。

周四晚上,雷古勒斯·布莱克会出现在这个角落。不是每一个周四,但大多数周四。他会在七点半左右推门走进来,灰色的眼睛扫一圈房间,确认这个角落没有别人,然后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会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古代魔文,或者黑魔法防御术,或者某本萨莎叫不出名字的、封面磨损严重的旧书——然后安静地读。他们偶尔会说话。大多数时候不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两棵相邻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触碰,地面上不动声色。

七点三十一分,雷古勒斯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斯莱特林的校袍,黑发比平时整齐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刚洗过,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今天要来图书馆。萨莎不让自己想第二种可能。

“林德纳学姐,”他说,算是打招呼。

“布莱克,”她说。

他在她对面坐下。书包放在脚边,魔杖放在桌面上,书翻开到上次读到的那一页。一切如常。

但今天不太一样。

萨莎的书包里有一封今天早上收到的邀请函。深绿色的信封,银色火漆,霍拉斯·斯拉格霍恩教授那圆润的、过分华丽的字迹写在正面:“萨莎·林德纳小姐,拉文克劳学院。”邀请函的内容是一贯的斯拉格霍恩风格——热情洋溢,用词考究,充满了对“林德纳家族在德国魔法界的卓越声望”的含蓄暗示。萨莎读完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斯拉格霍恩教授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和有“背景”的学生套近乎的机会。

新年舞会。二月十四日。鼻涕虫俱乐部。

她把邀请函塞回书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信封的边缘。她没有注意到雷古勒斯的目光正落在她的书包上。

一只猫头鹰从书架之间飞过来。

不是学校的那几只灰林鸮,而是一只小巧的、羽毛乌黑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猫头鹰。它无声地落在雷古勒斯面前的书桌上,腿上绑着一个深绿色的信封。

雷古勒斯解下信封,猫头鹰抖了抖羽毛,飞走了。

他拆开信封。

深绿色的信纸,银色的字迹。和萨莎书包里那封一模一样的格式,只是名字不同。

萨莎看到了那个信封的颜色,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雷古勒斯抬起头。

她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相遇。

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雷古勒斯笑了。

不是他惯常的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弯的礼貌性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被什么有趣的事情逗乐了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这个世界真小”的感慨的笑。那笑容让他的脸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图书馆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谨慎的、总是和周围保持距离的雷古勒斯·布莱克,而是一个十六岁的、被生活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的普通男孩。

萨莎也笑了。

她的笑比雷古勒斯更轻、更短,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发亮。那是她每次和雷古勒斯单独相处时都会出现的东西——一种被压制的、不敢完全释放的、像含羞草一样一碰就缩回去的欢喜。

“你也收到了?”雷古勒斯问,举起手中的邀请函。

萨莎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那封,也举了起来。

两封深绿色的信,面对面,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

“斯拉格霍恩教授永远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招揽‘名门之后’的机会,”萨莎说,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不带任何多余的含义,“你的家族在纯血统谱系上排名很靠前。”

“你的家族在德国魔法界也很有名,”雷古勒斯说,“虽然不在英国的二十八纯血名单上。”

萨莎微微挑了一下眉。“你知道二十八纯血名单?”

雷古勒斯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布莱克家族的人都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从小就知道。就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自然。”

他的手指在邀请函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萨莎注意到那个动作——雷古勒斯在紧张或者犹豫的时候,会用拇指摩挲手边的东西。一本书的封面,一支羽毛笔的笔杆,一封邀请函的边缘。

他在犹豫什么?

萨莎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问。不要问关于舞伴的事。不要让他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让任何暧昧的、含混的、可能泄露心意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

但她还是开口了。

“你要参加吗?”她问,声音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雷古勒斯看着她。“你问的是参加舞会,还是参加俱乐部?”

“舞会。”

雷古勒斯把邀请函放在桌上,灰色的眼睛看着那深绿色的信纸。壁炉的火光在信纸上跳动,让银色的字迹忽明忽暗。

“我还没决定,”他说,“母亲会希望我去。斯拉格霍恩教授的邀请在纯血家族圈子里是一种……社交资本。不去的话,她会觉得我浪费了机会。”

“你自己呢?”萨莎问,“你想去吗?”

雷古勒斯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诚实得让萨莎有些意外,“我不太擅长……那种场合。很多人。很多应酬。很多‘你的家族如何如何’‘你的血统如何如何’的对话。”

他顿了顿。

“但也许——偶尔去一次也可以。”

萨莎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在心里反复排练一句话,像在打磨一个需要精确执行的咒语。

“你有想邀请的舞伴吗?”她问。

语气轻松的。随意的。像在问“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雷古勒斯抬起头看着她。

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比平时更深、更暖。他看着她的时候,萨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握住了——不疼,但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涨涨的感觉。

“没有,”他说,“我没有想邀请的舞伴。”

萨莎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把它按住了。

“你呢?”雷古勒斯问,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学姐会带海伍德一起去吗?”

萨莎愣住了。

“劳伦斯·海伍德?”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为什么是海伍德?”

雷古勒斯的表情变了——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错在哪里的紧张。

“因为——传言说你们……”他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微微移开,看向壁炉的方向,“你们经常在一起。很多人都以为你们是一对。”

萨莎盯着他看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被彻底逗乐了的、带着一点“这个世界真荒谬”的感慨的笑。

“劳伦斯?”她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在品味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会被和“情侣”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的词,“我和劳伦斯?”

雷古勒斯看着她笑,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不是这样?”他问。

“不是,”萨莎摇了摇头,黑色的头发在肩头晃动,“完全不是。劳伦斯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但他——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从来不是。”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从来不是”。她没有说劳伦斯是同性恋。那是劳伦斯的秘密,不是她的。

雷古勒斯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又在摩挲桌面上的某个东西——这一次是他的魔杖。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抱歉,我不应该——”

“没关系,”萨莎打断了他,“不知者不怪。”

她本来想说“那你要不要考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没有把握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不带任何多余的含义。而且雷古勒斯刚刚说过他没有想邀请的舞伴。那句话可以理解为“我没有想邀请的人”,也可以理解为“我没有想邀请的人——但你如果要问的话,我可能会考虑”。萨莎不敢赌是第二种。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关于纯血统家族谱系的厚书,目光落在“冈特”那一章的第一行字上。

“冈特家族,二十八纯血之一,斯莱特林最后血脉……”

她的眼睛在看这些字,但她的脑子在想别的事情。

雷古勒斯也没有再说话。他翻开自己的书,目光落在纸面上,但萨莎注意到他在同一页停了很久,久到不像是真的在读。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图书馆角落里安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萨莎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今天做对了。你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你没有让他察觉到任何东西。你保持了安全的距离。

然后她继续看书。

雷古勒斯也继续看书。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侧,中间隔着大约两英尺的距离,和一片安静的、谁都没有勇气跨过的沉默。

研究小组的聚会,在开学后的某个周六恢复了。

八楼那间有求必应屋,壁炉已经烧起来了,四把椅子围着一张旧书桌,桌面摊着萨莎在小汉格顿做的笔记、西里斯从布莱克老宅抄来的族谱片段、莉莉从麻瓜研究教室顺来的德文郡地图,以及劳伦斯通过他父亲在美国魔法部的关系搞到的那份冈特家族档案的复印件。

萨莎先发言。她把小汉格顿之行的发现——里德尔宅的荒废状态、教堂墓地里那块刻着“汤姆·马沃罗·里德尔”的墓碑、从墓碑上推断出的老汤姆·里德尔(麻瓜父亲)死于1947年——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她的语气是克制的、客观的,像一个研究员在报告实验数据。

“所以,”她总结道,“汤姆·里德尔的麻瓜父亲——老汤姆·里德尔——在1947年死了。而汤姆·马沃罗·里德尔这个名字被刻在了家族的墓碑上,但生卒年是空白的。他还活着,但他的麻瓜家人已经当他不存在了。”

莉莉皱起眉。“也就是说,他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和我们现在差不多大——就已经被麻瓜家族抹去了?”

“至少从他的父亲和祖父母的角度看是这样,”萨莎说,“至于他母亲那边的家族——冈特老宅已经荒废了几十年,只剩下魔法残留。我们没进去,但从外面就能感觉到那栋房子的破败。”

劳伦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他是被两边抛弃的。麻瓜家族不要他,巫师家族——冈特家——也已经衰落到只剩一个空壳。”

“这也许能解释一些事情,”莉莉说,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深思的神情,“但不是借口。”

“但我们知道了冈特家族是二十八纯血之一,”萨莎继续说,翻开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纯血统谱系书,“而且他们是斯莱特林的直系后裔。这意味着——汤姆·里德尔是斯莱特林的最后一个后裔。”

“这很重要吗?”劳伦斯问。

“很重要,”莉莉接过话头,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学术讨论时才有的锐利,“斯莱特林的后裔——这个身份在纯血家族圈子里有一种近乎神话般的分量。如果神秘人能证明自己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他就能获得很多纯血家族的效忠。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而是因为血统。”

“血统是他们的宗教,”西里斯说,声音很低,“斯莱特林是他们的圣人。斯莱特林的后裔——那就是圣人再世。”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讽刺的光。

“我母亲会为了这个跪下来亲吻他的袍角。如果她还没有的话。”

“所以我们需要弄清楚一件事,”萨莎说,把话题拉回正轨,“汤姆·里德尔到底是怎么从冈特家族——一个衰落的、但血统纯正的纯血家族——变成‘伏地魔’的。他母亲是梅洛普·冈特,父亲是麻瓜汤姆·里德尔。但梅洛普·冈特的父母是谁?祖父母是谁?冈特家族还有没有其他分支?这些信息可能帮助我们理解他的动机——或者找到他的弱点。”

她在羊皮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马沃罗·冈特(死于阿兹卡班)——梅洛普·冈特(死于伦敦,1943)——汤姆·里德尔(麻瓜,死于小汉格顿,1940年代)

“我们需要查冈特家族的完整谱系,”萨莎说,“从萨拉查·斯莱特林的时代一直到马沃罗·冈特。这很费时间,但方向是明确的。”

劳伦斯举手——他是故意的,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场合举手很可笑,但他就喜欢做这种可笑的事。

“我可以通过我父亲联系英国的纯血统档案司,”他说,“二十八纯血的谱系在英国魔法部是有备案的。虽然不完整,但至少能给我们一个框架。”

莉莉在羊皮纸上补充了一行字:“汤姆·里德尔在霍格沃茨的在校记录——也许可以从老教授们口中套出来。”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可以再回一次格里莫广场,”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我可以再去一次斜角巷”,“布莱克家的藏书室里也许有关于冈特家族的书。”

萨莎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差点被克利切发现。”

“这次不会,”西里斯说,“这次我知道克利切什么时候打盹。”

萨莎还想说什么,但西里斯的目光迎上了她的。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你不用替我担心”的笃定。萨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们分工。劳伦斯联系魔法部,莉莉想办法接近老教授,西里斯查布莱克家的藏书室,我继续整理现有的资料。两周后汇报进展。”

“两周后是二月十四日,”劳伦斯忽然插嘴,红棕色的头发垂在额前,嘴角带着一个促狭的弧度,“斯拉格霍恩的新年舞会。”

萨莎愣了一下。她差点忘记了这件事。

“你收到了邀请?”莉莉问萨莎。

“嗯,”萨莎说,“之前收到了。”

“我也是,”莉莉说,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斯拉格霍恩教授在邀请函上写了‘伊万斯小姐的魔药课成绩令我印象深刻’,但我知道他只是想凑齐‘麻瓜出身优秀学生’的指标。”

劳伦斯举起手。“我没收到。显然,美国的纯血统在英国不算纯血统。”

西里斯没有说话。他收到了邀请——信封就塞在他书包最底层,和上个月的《魁地奇周刊》压在一起。但他前六次都直接烧掉了,这次的邀请函写得异常简短,措辞客气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斯拉格霍恩显然没指望他会来。

“舞会的事,我们可以下次再聊,”萨莎想把话题拉回正轨。

但莉莉没有放过这个话题。

“萨莎,你要带舞伴吗?”她问,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纯然的好奇。

萨莎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一下。

“还没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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