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推开寝室门的时候,詹姆·波特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倒挂在四柱床的帷幔上。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詹姆·波特在寝室里的存在形式大致可以分为三种:坐着,躺着,和挂在某个不该挂的地方。今晚显然是第三种。他的黑发垂下来,像一丛倒生的灌木,圆框眼镜危险地架在鼻梁上,全靠鼻翼两侧的摩擦力维持平衡。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高级魔药制备》,书页朝下,字迹在他的视野里大概是倒着的,但他看得津津有味,好像倒着读斯拉格霍恩教授的论文才是真正高智商的体现。
“你回来了,”詹姆说,没有从帷幔上下来,也没有把书正过来。
西里斯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开始解领带。
詹姆从帷幔上翻下来。动作很利落——他在空中转了个身,双脚稳稳地落在地板上,头发从垂着的状态弹回支棱的状态,像一窝被惊动的猫头鹰雏鸟同时张开翅膀。他把眼镜扶正,看着西里斯。
“舞会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詹姆把《高级魔药制备》扔到自己的床上,双手叉腰,“你去了四个小时,回来跟我说‘还行’?”
西里斯把领带从衬衫领口抽出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他脱下黑色的礼服长袍,挂在床柱上,然后开始解衬衫袖口的扣子。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他累了,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想怎么回答。
詹姆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盘起腿,双手撑在膝盖上,浅褐色的眼睛从圆框眼镜后面盯着他。那个姿势是“你不说我就不走”的标准姿势。
“西里斯。”
“嗯。”
“你耳朵红了。”
西里斯的手停在袖口上。“没有。”
“有的,”詹姆说,“从进门的时候就红了。你以为在走廊里吹了风就会退?不会的。风只能让你的脸变冷,不能让你的耳朵不红。你耳朵红是因为——你在想一个人。”
西里斯没有否认。他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开始卷袖口。左手卷了两圈,右手卷了两圈,两只手臂露到小臂中段。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浅色的疤痕——那是小时候被克利切打碎的瓷器划的,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疤痕变得很淡,但还在。
詹姆没有催他。他盘腿坐在床上,安静地等着,像一只蹲在洞口等待猎物出现的猫狸子。
“她今天很开心,”西里斯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林德纳?”
“嗯。”
“她为什么开心?”
西里斯想了想。“因为我们的调查有了进展。她觉得——离目标更近了。所以心情很好。”
詹姆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调查的具体内容——他知道西里斯不会说,而且他也不想知道。那是西里斯和萨莎和莉莉和劳伦斯之间的事,不是他的。
“她今天和很多人跳了舞,”西里斯说。
詹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很多人?”
“赫奇帕奇的,拉文克劳的,斯莱特林的。”西里斯顿了一下,“还有一个斯莱特林的。我不认识。她和他跳了一支。”
詹姆看着西里斯的耳朵。还是红的。
“那你呢?”詹姆问,“你和别人跳了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詹姆沉默了两秒。“你在等她。”
西里斯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卷好袖口的小臂。手腕上那条浅色的疤痕在烛光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和别人跳舞一样——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在等。等萨莎从舞池回来,等他不用再假装对别人感兴趣,等她走到他面前,把手伸给他,说“再跳一支”。
“她回来之后,”西里斯说,“和我跳了很多支。”
“很多支?”
“我不记得多少支了。她也不记得。”
詹姆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们跳了很多支。”
西里斯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她还说了一句话,”西里斯说。
“什么话?”
西里斯抬起头,看着詹姆。浅褐色的眼睛,圆框眼镜,乱糟糟的黑发。詹姆·波特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萨莎之外最不需要伪装的人。
“她说——‘你脸红起来更帅气了’。”
詹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八卦的亮,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为朋友高兴的亮。
“她说了?”
“说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是霍格沃茨校草。”
詹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校草?她说的?”
“她说的。”
“林德纳——拉文克劳的林德纳——那个永远在看书、永远在写笔记、永远穿着拉文克劳蓝的、看起来对所有人都不感兴趣的林德纳——说你是校草?”
西里斯点了点头。
詹姆笑得更大了,大到他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梅林的胡子啊,西里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在开玩笑,”西里斯说。
詹姆的笑容收了一些。“你觉得她在开玩笑?”
“她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西里斯说,“然后转身走了。步伐很轻快,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她就是在逗我玩。就像——你看到一只猫,觉得它可爱,你逗它一下。不是因为你对它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它可爱。”
詹姆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从床上站起来,走到西里斯对面,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让自己和西里斯的视线在同一高度。
“西里斯,”他说,“你听我说。”
西里斯看着他。
“你喜欢她,”詹姆说。不是疑问句。
西里斯没有否认。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西里斯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是在黑湖边,她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弟弟的名字出现在了神秘人的追随者名单上’的时候。也许是在小汉格顿,她说‘谨慎不是胆小’的时候。也许是在火车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说了一句德语梦话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也许更早。在我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詹姆安静地听着。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爱开玩笑的、张扬的光。
“你觉得她对你有没有感觉?”詹姆问。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跳了三次,久到窗外走廊里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了,久到詹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有,”西里斯说。
“为什么?”
“因为她看我的方式,”西里斯说,“和她看别人的方式是一样的。她对劳伦斯笑,对莉莉笑,对那个赫奇帕奇的男生笑,对那个她连名字都不记得的拉文克劳男生笑。她今天在舞会上和很多人跳舞,和很多人笑。我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顿了一下。
“她说我很帅气,说我是校草。但她也会对别人说类似的话。她只是——她今天心情很好。她的调查有了进展,她觉得离真相更近了,所以她对所有人都好。不只是对我。”
詹姆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坐回到自己的床上,盘起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她有没有对别人说‘你脸红起来更帅气’?”詹姆问。
西里斯愣了一下。
“她有没有对海伍德说?”詹姆继续问,“对莉莉?对那个赫奇帕奇的男生?对那个她连名字都不记得的拉文克劳?”
西里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她有没有对别人说你是校草?”詹姆问,“有没有对别人说‘你戴这条发带很好看’?有没有对别人说‘你脸红起来更帅气’?”
西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卷好袖口的小臂。
“没有,”他说。
“没有,”詹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的释然,“她只对你说了这些。不是因为她今天心情好——她今天心情好,所以她笑得多了,跳得多了,对所有人都更友善了。但她说‘你脸红起来更帅气’的时候,是对你说的。不是对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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