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青铜门环在午夜的低语中发出轻微的嗡鸣。萨莎站在门环前,手指悬在敲击的位置上方,停了几秒。门环没有催促她。它见过太多深夜归来的学生,每一个都带着各自的心事,有的写在脸上,有的藏在眼底,有的像萨莎这样,藏在校袍袖口那道被手指抚平又皱起的褶皱里。
“林德纳?你不进去吗?”劳伦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靠在走廊的石墙上,红棕色的头发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手里还端着一杯从格兰芬多休息室带出来的黄油啤酒——莉莉说可以带走,他就真的带走了,从来不在乎规则。萨莎放下手,说:“在想事情。”劳伦斯问:“想什么?”萨莎说:“想明天要交的魔药课论文。”劳伦斯看着她,说:“你在说谎。”
萨莎没有否认。她推开门环,走进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午夜之后的拉文克劳塔楼比白天更安静,也比白天更冷。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木炭在灰烬中发出微弱的光,像几只正在慢慢闭上眼睛的、疲惫的萤火虫。几盏魔法吊灯在天花板上投下冷白色的光,把深蓝色的地毯照得像结了霜的湖面。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角落里低声讨论着什么——也许是学术问题,也许只是普通的夜谈。萨莎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抬起头,对她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向女生寝室的楼梯。
劳伦斯跟在她身后,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拉文克劳的男生寝室和女生寝室在同一层,但方向相反。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不太冰的黄油啤酒,红棕色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萨莎,”他说。
萨莎停下来,转过身。
“你今天晚上很开心,”劳伦斯说。
“嗯。”
“很久没有看到你这么开心了。”
萨莎靠在楼梯的扶手上,黑色的眼睛看着劳伦斯。火光从快灭的壁炉那边传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微弱的、橘红色的光。“你呢?你开心吗?”
劳伦斯的嘴角弯了一下。“开心。看到你开心,我就开心。”
萨莎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的红棕色头发,看着他手里那杯已经不太冰的黄油啤酒。她想说“谢谢你”,但她知道劳伦斯不需要她谢。她想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她知道劳伦斯早就知道。她想说“我知道你今天晚上在走廊上是故意帮我的”,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就轻了。
“晚安,劳伦斯,”萨莎说。
“晚安,萨莎,”劳伦斯说。
萨莎转身,走上楼梯。她的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拉文克劳塔楼的某个拐角处。劳伦斯站在原地,端着那杯黄油啤酒,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已经彻底不冰的琥珀色液体,举起来,一饮而尽,转身走向男生寝室的方向。
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窗帘永远是拉上的。不是因为没有阳光——而是因为布莱克家族不需要阳光。他们有自己的光。施了咒语的蜡烛在吊灯上燃烧,发出冷白色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光,照亮了墙上那幅绣着布莱克家族族谱的巨幅挂毯。金色的线在冷白色的光中显得暗淡,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西里斯·布莱克站在挂毯前。他没有回格里莫广场——他永远不会再回那个地方。但他的记忆会。在他不想被它们打扰的时候,它们会自己回来,像一群不请自来的、黑色的鸟,落在他的肩膀上,啄他的耳朵,啄他的眼睛,啄他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不知疲倦的心。
他没有在格里莫广场。他在霍格沃茨,在格兰芬多塔楼,在自己的寝室里。但他站在挂毯前。记忆中的挂毯。黑色的绒布,金色的绣线,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的名字被烧掉了——他的母亲用魔杖点了一把火,把“西里斯”三个字从挂毯上烧成了一个黑洞,焦黑的边缘卷曲着,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他的弟弟的名字还在。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金色的线绣成的字母,在冷白色的光中闪闪发亮,像一枚被钉在黑色绒布上的、永远不会被摘下来的勋章。
西里斯坐在床边,脱掉鞋,把脚踩在冰凉的石头地板上。他的室友们都睡了——詹姆的帷幔拉得严严实实,从里面传出均匀的、轻微的鼾声。彼得的床在角落,帷幔也拉着,没有声音。卢平的床是空的——满月刚过,他还在医疗翼,庞弗雷夫人说要再观察一晚。寝室里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烧,发出微弱的、橘红色的光,在西里斯的脸上投下一片跳动的、不安的影子。他靠在床柱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链子旁边,像一道细细的、干涸的河流。
他在想今天晚上的事。
每一件。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他的大脑像一台被施了自动书写咒的羊皮纸卷,把今晚的一切都记录下来,然后在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自动展开,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劳伦斯和萨莎。他嫉妒他们。他知道那是嫉妒。劳伦斯靠在萨莎的肩膀上,萨莎揽着劳伦斯说“这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解释、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亲密——是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拥有过的东西。他嫉妒劳伦斯。不是因为劳伦斯是男的——他知道劳伦斯是同性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在乎。他嫉妒的是那种“不用解释”的信任。萨莎不需要对劳伦斯解释她为什么在舞会上和那么多人跳舞,劳伦斯不需要对萨莎解释他为什么在走廊上推她去做那个拥抱。他们之间没有“我这样说会不会太亲密”“我这样做会不会被误解”的顾虑。他们只是——在一起。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根系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
他想要那样的关系。和萨莎。但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他在等她。
雷古勒斯。
西里斯的灰色眼睛在天花板的裂缝上停了一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雷古勒斯站在走廊里,灰色的眼睛看着萨莎。不——不是看着萨莎。是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我认识这个人”的目光,不是“这是我学姐”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专注的、像是要把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的目光。西里斯了解他的弟弟。不是了解现在的雷古勒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而是了解那个和他一起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长大的、有着同样灰色眼睛、同样黑色头发、同样布莱克家族血统的男孩。他知道雷古勒斯对大多数人是什么样子的。礼貌的,克制的,不远不近的,像一扇关着的门,你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但你没有钥匙。但今天晚上,在走廊上,雷古勒斯看萨莎的时候,那扇门开了一条缝。很窄,窄到也许只有西里斯——只有那个和他共用过同一个子宫、同一张餐桌、同一个姓氏的人——才能看到。
雷古勒斯看着萨莎夸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是“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的、小心翼翼的光。那种光不是礼貌。礼貌是冷的,是平的,是不带任何温度的。那种光是暖的。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壁炉的光。
西里斯睁开眼睛。他坐直了身体,把脚从地上收回来,盘腿坐在床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着那条备用的蓝灰色发带。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不敢问自己、但在深夜的寂静中、在壁炉的火光中、在室友们均匀的鼾声中、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萨莎的脸红。不是因为拥抱。不是因为大冒险。不是因为在走廊上抱住一个男生然后夸他三句这种尴尬的场面。她的脸红是在拥抱之前就开始了的——从劳伦斯说“别忘了还有个拥抱”的那一刻起,她的脸就开始红了。不是因为尴尬。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尴尬而脸红的人。她是在詹姆面前坦荡地说出对邓布利多论文的质疑的人,是在西里斯面前轻松地说出“你是霍格沃茨校草”的人,是在整个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面前揽着劳伦斯说“这可是我最好的朋友”的人。她不害怕尴尬。她的脸红,是因为雷古勒斯。因为雷古勒斯看着她。因为雷古勒斯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因为雷古勒斯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她的手指在他的校袍上收紧,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旁边,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在同一个高度、同一个频率、同一个瞬间。
那不是大冒险的脸红。那是心动。
西里斯把那条发带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蓝灰色的。在烛光中显得比白天更深、更沉,像傍晚的天空最后那一抹光,在天黑之前挣扎着亮了一下,然后被夜色吞没。他靠在床柱上,灰色的眼睛看着那条发带。他在想——她送这条发带的时候,想的是他的眼睛的颜色。他以为那是巧合。也许不是。也许她选这个颜色的时候,想的是布莱克家的灰色眼睛。不是他的——是他们的。是雷古勒斯的。一样的灰。只是更深、更沉、更接近蓝色的那一端。
他不知道。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壁炉里的火又暗了一些,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变成了黑色。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的右手伸出了被子,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那条发带。他把发带攥在手心里,放在胸口上。
他闭上眼睛。
他在想——如果她喜欢的是雷古勒斯,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的是,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喜欢,让她为难。他不想让她在他和雷古勒斯之间做选择。因为那不是选择。那是判决。对他的判决。他姓布莱克,雷古勒斯也姓布莱克。但雷古勒斯是那个留在家里的儿子,是那个没有烧掉的名字,是那个母亲还会在圣诞节的餐桌前微笑以对的人。他是被烧掉的。是被除名的。是那个在家族挂毯上只剩下一个黑洞的、不存在的、没有人愿意提起的儿子。如果萨莎选择了雷古勒斯——她不会选他。他不怪她。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把发带攥得更紧了一些。蓝灰色的织物在他的手心里被体温捂热,变成了一种介于暖和不暖和之间的、暧昧的温度。
他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小到连他自己的耳朵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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