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图书馆角落。七点三十一分,雷古勒斯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斯莱特林的校袍,黑发比平时整齐了一些。他走到她惯常坐的那个位置——靠窗,面朝入口,右手边是禁书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书包放在脚边,魔杖放在桌面上,书翻开到上次读到的那一页。一切如常。但今天不太一样。萨莎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上微微收紧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那种“见到喜欢的人”的心跳加速——那种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用深呼吸把它盖住,像盖上一个杯盖,不让热气冒出来。今天的心跳加速是另一种。是因为她欠他一个解释。
“雷古勒斯,”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
雷古勒斯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学姐?”
萨莎把书合上,双手放在封面上,手指在书皮的边缘上慢慢摩挲着。“那天晚上——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外面——那是一个游戏。真心话大冒险。我抽到了大冒险,他们让我去拥抱从门口路过的第三个人,然后夸他三句。我没有想到第三个人是你。”
她说完了。解释清楚了。不是她故意在那里等他,不是她故意要拥抱他,不是她故意要夸他好看、夸他魁地奇打得好、夸他认真。是游戏。是大冒险。是巧合。
雷古勒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原来如此”和“果然如此”交织在一起的、她读不懂的光。“我知道,”他说,“伊万斯后来告诉我了。”
萨莎的手指在书皮上停了一下。“伊万斯?”
“第二天早上在礼堂,”雷古勒斯说,“她过来跟我说,‘昨天晚上那个是我们在玩游戏,你别多想。’”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萨莎看到了。
萨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书皮上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她在想莉莉·伊万斯。她在第二天早上就去找到了雷古勒斯,替她解释。不是因为莉莉知道她喜欢雷古勒斯——莉莉不知道——而是因为莉莉看到了她在走廊上脸红的样子,看到了她回到公共休息室之后心不在焉的样子,看到了她在小会客厅里对着壁炉发呆的样子。莉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莉莉知道她在想一个人。所以莉莉去替她解释了。用那种坦荡的、直接的、不拖泥带水的、格兰芬多的方式。
萨莎抬起头,看着雷古勒斯的灰色眼睛。壁炉的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动,像两颗被点燃的、安静的星星。她张了张嘴,想说“那就好”,想说“谢谢你的配合”,想说“下次不会了”。但她没有说。她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不过,我称赞你的话,是我的真心想法。”
空气安静了一秒。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雷古勒斯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上微微收紧了。
萨莎看着他的眼睛。灰色的。布莱克家的灰色。比西里斯的更深、更沉,像是把同样的灰色颜料叠加了更多层,让那个颜色变得更有厚度、更有重量。她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没有把目光移开。她盯着那双灰色的眸子,坦荡地、认真地、像是在说一个她不需要隐藏的事实。
“你长得好看。你的魁地奇打得非常好。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那晚在走廊上说过的话,语气比那晚更轻,但更真。“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雷古勒斯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收得更紧了,紧到书页的边缘微微卷曲起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萨莎点了一下头,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重新翻开那本《高级变形术理论》,找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雷古勒斯也低下头,继续读他那本封面磨损严重的旧书。壁炉里的火在烧。窗外的禁林在夜色中沉默。图书馆的角落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两个人轻轻的、克制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
一切如常。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
萨莎知道他知道了。知道她夸他的那些话是真心的。不是游戏,不是大冒险,不是巧合。是她。是他的学姐,萨莎·林德纳,在走廊上,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门口,在所有人面前,抱着他,说他好看,说他打得好,说他认真。每一句都是真心的。他知道。她不需要再说。她只需要继续坐在他对面,继续看书,继续在周四晚上出现在这个角落,继续在他问问题的时候轻声回答,继续做那个安静的、可靠的、不远不近的学姐。
雷古勒斯在九点四十分合上了书。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萨莎抬起头,看着他。他把书放进书包,把魔杖插回校袍内袋,站起来。椅子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被刻意压低的摩擦声。
“学姐,”他说。
萨莎看着他。
“我送你回拉文克劳塔楼。”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萨莎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放进书包,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站起来。“好。”
他们走出图书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每隔几步一盏的魔法烛台发出昏黄的光,在石墙上投下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影子里的她看起来更小,他看起来更高。雷古勒斯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一致。萨莎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心跳又快了。不是那种“见到喜欢的人”的快,也不是那种“要解释一件事”的快,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像一条地下河在黑暗中无声流淌的快。
他们走过了三幅画像。第一幅里是一个正在打盹的胖修士,呼噜声从画框里传出来,像一只老猫在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吟。第二幅里是一个穿着铠甲的老骑士,他看了他们一眼,举起剑行了一个礼,然后继续在画框里踱步。第三幅里是一个抱着猫的女巫,她抬起头,目光在萨莎和雷古勒斯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但没有说话。萨莎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从邓布利多办公室回来的那天晚上就在想、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开口的事。
邓布利多的任务。打听神秘人的长相。
雷古勒斯是唯一一个她能想到的、能接触到那个世界、又不会引起怀疑的人。不是因为他是斯莱特林——斯莱特林有很多学生,不是每一个都能见到神秘人。而是因为他是布莱克。布莱克这个姓氏,在纯血家族圈子里,是一把钥匙。它能打开很多门。那些门后面,有萨莎永远看不到的东西。她不想把雷古勒斯卷进来。她从意识到自己喜欢他的那一刻起,就想保护他。不是因为他弱小——他比她想象中更强大。而是因为她害怕。害怕有一天,他站在那扇门前,门的这边是她,门的那边是他的家族、他的血统、他的姓氏。她不知道他会选择哪一边。但邓布利多说,外貌的变化往往是内在变化的外在表现。一个人如果对自己施了某种极端的黑魔法,他的外表会反映出那种改变。萨莎想知道神秘人对自己做了什么。也许那个答案,就藏在他的脸上。
“学姐,”雷古勒斯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你在想什么?”
萨莎的手指在书包的肩带上收紧了。她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拉文克劳塔楼的楼梯口。再往上走几步,就是青铜门环的位置。她可以在这里说“晚安”,然后上楼,回到寝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她刚才为什么没有开口。她也可以——不。
“雷古勒斯,”她说,“你等一下。”
雷古勒斯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疑问。
萨莎环顾了一下走廊。不远处有一间教室,门半开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她用下巴朝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我们进去说几句话。这里不方便。”
雷古勒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跟着她走进了那间教室。教室不大,大约是魔药课教室的一半,桌椅被堆叠在角落里,积了一层薄灰。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大部分灯泡已经不亮了,只剩下两三颗还在顽强地发出昏黄的光。萨莎用魔杖点了一下那几颗灯泡,它们亮了一些,但仍然是昏暗的。她走到门边,把门关上,然后用魔杖在门把手上点了一下——一个静音咒。又在窗户上点了一下——一个阻隔咒。又在墙壁上画了一个圈——一个防窃听咒。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一个做过很多次的人。
雷古勒斯站在教室中央,看着她施咒。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微微的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的准备工作让我觉得你要说的不是普通的事情”的紧张。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离魔杖很近。那是巫师的直觉反应——在不确定的环境中,靠近自己的武器。
萨莎施完最后一个咒,转过身,面对着雷古勒斯。她靠在门板上,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扣着门把手的边缘。她的心跳很快。但她不能让雷古勒斯看出来。
“雷古勒斯,”她说,“我接下来要问一个问题。如果你不愿意回答,或者不好回答,你就不要回答。我会为我的冒失道歉,也请你当做我没有问过。”
雷古勒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他的右手从魔杖旁边移开了——不是因为他放松了,而是因为他选择了相信她。
“你问,”他说。
萨莎深吸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见过神秘人?”
安静。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半,呼吸变得比之前困难了一些。吊灯上那几颗灯泡的光在昏暗中微微颤抖,像是在躲避什么。
雷古勒斯看着萨莎。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谨慎的、像是“你在试探我”的光。他在判断。判断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判断她站在哪一边。判断她是盟友,还是敌人。他知道她是混血——她的母亲是德国的纯血巫师,父亲是英国的麻瓜。她的姓氏林德纳在纯血圈子里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它不在英国的二十八纯血名单上。她在拉文克劳,不是斯莱特林。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达过对纯血主义的任何看法。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神秘人。她只是他的学姐。一个在图书馆角落里安静看书的、会帮他解答学术问题的、会在他生日时送他魁地奇周边的、会在周四晚上坐在他对面的、好看的、聪明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学姐。
他不知道她站在哪一边。
“见过,”雷古勒斯说。
萨莎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她的呼吸是平稳的,她的眼神是好奇的——只是好奇的,像一个对“传闻中的黑魔王”感到好奇的、普通的、十六岁的拉文克劳女生。
“什么时候?”她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你今天吃了什么”。
“去年夏天,”雷古勒斯说,“在莱斯特兰奇家的庄园里。有一个聚会。他来了。”
萨莎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有趣的故事。“他长什么样?”
雷古勒斯看着她。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谨慎,判断,和一种萨莎读不懂的、像是“你问得太多了”的警觉。
“你为什么对神秘人感兴趣?”他问,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硬度。
萨莎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从邓布利多办公室回来的那天晚上,就在想如果雷古勒斯问她“为什么”,她该怎么回答。她不能说实话。但她也不想说谎。她选了一个中间地带——一个真实的、但不完整的答案。
“因为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人之一,”萨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好奇,那种好奇不是装的——她确实好奇,只是好奇的方向和他以为的不一样。“我想了解他。不是他的理念——那些我可以在报纸上读到。我想了解他这个人。他是什么样的?他说话的方式,他走路的方式,他看人的方式。”
她顿了一下。
“我是一个拉文克劳,”她说,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我好奇心太重了。”
雷古勒斯看着她,看了几秒。他的表情从谨慎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相信你但我不确定我应不应该相信你”的东西。他靠在身后的课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几颗灯泡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嗡嗡的声响。
“他很英俊,”雷古勒斯说,“至少在我见到他的时候,是。”
萨莎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控制住了。
“英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女孩子听到“英俊”这个词时自然会有的好奇,“多大年纪?”
雷古勒斯想了想。“看起来——三十多岁?也许四十。很难说。巫师不容易老。”
“头发呢?眼睛呢?”萨莎问,语气还是那种轻松的、像在聊一个明星八卦的调子。
雷古勒斯看着她。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警觉,而是更微妙的、像是“你今天对神秘人的外貌特别感兴趣”的疑问。但萨莎的表情是无辜的、好奇的、带着一点“我就是八卦一下”的少女感。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她心里那个“想要拯救雷古勒斯”的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自动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放松肩膀,微微歪头,嘴角带着一个无害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在听睡前故事的小孩子。
雷古勒斯放松了一些。他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黑色的头发,”他说,“黑色的眼睛。”他顿了一下。“很黑,黑得几乎看不出瞳仁的颜色。”
萨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英俊的脸。和她的想象不一样。她想象中的神秘人是丑陋的、扭曲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但雷古勒斯说他英俊。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她把这个信息藏在心里,和那些关于冈特家族、里德尔墓、小汉格顿的笔记放在一起。
“他的脸,”萨莎说,语气还是那种轻松的、闲聊的调子,“有什么特征吗?比如——特别的痣?特别的疤痕?或者——特别的表情?”
雷古勒斯想了想。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个他已经快要忘记的画面。“他的脸——”他顿了一下,“很英俊。但是……”他停了一下,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努力捕捉一个模糊的、不太确定的印象。“他的脸有些不自然。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灯光。也许是因为我站得远。也许是——他的表情太少了。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萨莎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又收紧了一些。她没有让任何异样的表情出现在脸上。
“好吧,”她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结束一个无聊的话题,“我明白了。看来神秘人大概——”她顿了一下,黑色的眼睛看着雷古勒斯的灰色眼睛,嘴角弯起一个调皮的、带着一点开玩笑意味的弧度,“——并不如你长得好看。”
雷古勒斯愣住了。他的灰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的不知所措。他的耳朵尖红了。萨莎看到了。她想起了西里斯红耳朵的样子。布莱克家的男人,脸红都是从耳朵开始的。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然后被她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西里斯的时候。
雷古勒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耳朵尖在昏暗的光线中红得发亮,像两颗被点燃的、小小的火星。
“学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萨莎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尖,看着他低下去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的心脏跳得很重,很慢,每一下都像是一只手在胸腔里用力地握了一下。她控制住了。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心跳有多快。不能让他知道她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的时候,自己的脸也在发烫。
“我没有开玩笑,”萨莎说,声音低了下来,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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