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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斯莱特林的午夜

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在黑湖底下。天花板是透明的,能看到湖水的底部——白天有阳光从水面上射下来,在石板上投下波光粼粼的、像碎银子一样的图案。晚上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深沉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偶尔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上游过,遮住了本就稀薄的星光,在黑暗中留下一道更黑的、转瞬即逝的影子。

雷古勒斯·布莱克走进公共休息室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灭了。斯莱特林的壁炉比格兰芬多的小,但更精致——黑色的大理石炉膛,银色的炉具,火焰是翠绿色的,在黑暗中发出像蛇瞳一样的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看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布莱克家的次子。不是被烧掉名字的那个。是留下来的那个。是听话的那个。是“好”的那个。

他穿过公共休息室,走向男生寝室的走廊。走廊很长,很窄,两侧的石墙上挂着历任斯莱特林学院院长的画像,他们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一排被挂在墙上的、沉睡的蝙蝠。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和远处黑湖底部的水流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不间断的、像心跳一样的嗡鸣。

他推开寝室的门。

寝室里很安静。他的室友们都已经睡了——四年级的斯莱特林男生,四个人的寝室,床铺是深绿色的帷幔,床柱是银色的,在月光——不,在黑湖底没有月光——在壁炉余烬的微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雷古勒斯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脱掉校袍,挂在床柱上,把魔杖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他没有躺下。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斯莱特林的挂毯——银色的蛇在深绿色的背景上蜿蜒,鳞片在余烬的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正在眨眼的、细小的眼睛。

他在想今天晚上的事。

所有的一切。萨莎开口前的犹豫,说话时的语气,停顿时的呼吸,离开时的背影。他的大脑像一面被施了记忆咒的镜子,把今晚的一切都照了进去,然后在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把那些画面重新投射在黑暗中,让他一遍一遍地看。

他问她为什么对神秘人感兴趣。她说:因为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人之一。我想了解他这个人。他是什么样的?他说话的方式,他走路的方式,他看人的方式。我是一个拉文克劳,我好奇心太重了。她的语气是轻松的,带着一点自嘲,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她的表情是无辜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个无害的弧度。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对“传闻中的黑魔王”感到好奇的、十六岁的拉文克劳女生。

雷古勒斯靠在床柱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裂缝,没有蜘蛛网,没有施了咒语的星空。斯莱特林的寝室不需要装饰。他们的装饰是血统,是姓氏,是墙上那幅银蛇挂毯上绣着的、几百年来每一个斯莱特林学生的名字。他回想他和萨莎的对话。从“你有没有见过神秘人”到“他长什么样”到“头发呢眼睛呢”到“他的脸有什么特征吗”。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想,像拆一件编织精巧的毛衣,一针一针地拆,看每一针的走向,看每一针的松紧,看每一针的起头和收尾。

他没有透露任何关于神秘人的重要信息。神秘人的理念——没有提。神秘人的追随者——没有提。神秘人的行动计划——没有提。神秘人的弱点——他不知道,即使知道他也不会说。他只说了外貌。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英俊的脸,有些不自然。这些信息算什么?《预言家日报》上随便一篇关于神秘人的报道都会配一张画像——虽然那些画像都是基于目击者描述的、不准确的、互相矛盾的艺术想象,但至少说明“神秘人的外貌”不是一个需要严格保守的秘密。他没有透露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最多——最多只是满足了萨莎作为拉文克劳的好奇心。

雷古勒斯把毛衣拆完了。所有的针脚都检查了一遍。没有断线,没有漏针,没有藏东西。他放心了。但他又不放心了。不是因为她可能知道了什么秘密——她不可能从那些信息中知道任何秘密。而是因为她问了。她为什么会对神秘人感兴趣?她说她是拉文克劳,好奇心太重了。这个解释是合理的。萨莎·林德纳确实是那种会对一切未知事物产生好奇心的人——炼金术,古代魔文,麻瓜的教堂建筑史,英格兰乡村的魔法遗迹。她会在图书馆角落里读那些大部头的学术专著,会在笔记本上做密密麻麻的笔记,会在周四晚上和他讨论古代魔文的翻译变体。她是一个真正的、纯粹的、对知识本身感兴趣的拉文克劳。神秘人是她还没有解开的谜题之一。她想知道答案。这很合理。

雷古勒斯靠在床柱上,他在想——如果萨莎继续对神秘人感兴趣,如果她继续问他问题,如果他继续回答,会不会有一天,他说的某句话,会成为一把钥匙,打开一扇不应该被打开的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神秘人不是一本可以随便翻开的书。不是一块可以随便研究的石头。不是一段可以随便解读的古代魔文。他是——他是神秘人。他的名字不能提。他的力量不可测。他的愤怒不可挡。萨莎是混血。她的母亲是德国的纯血巫师,父亲是英国的麻瓜。神秘人的追随者中,有些人认为混血比麻瓜出身高一等,但仍然是二等。不是纯血。永远不是。如果萨莎对神秘人表现出太多的兴趣——不是那种“我是拉文克劳我好奇心太重了”的兴趣,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执着的、像是“我想知道你的秘密”的兴趣——那些追随者不会喜欢。他们会对她做什么?他不确定。她是林德纳家族的女儿,林德纳在德国魔法界有头有脸——但那层保护能撑多久,他也不知道。他不确定的事情,他不愿意冒险。尤其是关于萨莎的事。

雷古勒斯从床柱上直起身,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板上,然后靠上去。他的右手垂在床边,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在做一个决定。如果下次萨莎再提到神秘人,他会劝阻她。不是用命令的语气——她没有理由听他的命令。也不是用警告的语气——那会让她更加好奇。而是用关心的语气。“学姐,这些事情你还是不要参与比较好。”他会这样说。用那种平静的、克制的、不远不近的、布莱克家特有的语气。她会听吗?也许不会。但他说了。至少他说了。他做了他能做的。

他对自己点了点头。决定做好了。然后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的画面切到了另一幕。

“你长得非常好看。”

不是在那间昏暗的教室里说的。是在走廊上。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门口。在所有那些人面前。她说的是“你长得非常好看”,不是“你很帅”,不是“你很好看”,而是“你长得非常好看”。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她自己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的。”他的耳朵又红了。他把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他把手放下,压在枕头下面,试图用枕头的凉意给耳朵降温。没有用。耳朵还是红的。心跳还是快的。

雷古勒斯闭上眼睛。黑暗。萨莎的脸浮现在黑暗中——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微微发亮的海蓝宝石。她在说“你长得非常好看”。她在说“你的魁地奇打得非常好”。她在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她的语气是认真的,坦荡的,不带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她的眼睛是亮的,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低头。她盯着他的灰色眸子,说那些话的时候,像是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心跳还是快的。他把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放在胸口上。隔着睡衣的薄棉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不是那种“刚跑完步”的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挤压、试图找到一个出口的跳。

他想起她在教室里说的那句话。“我是真的觉得你长得非常好看。”说完之后,她没有移开目光。她靠在门板上,双手背在身后,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安静的、像是某种约定的弧度。他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现在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心跳快了。脑子乱了。

雷古勒斯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腰际,双手交叉放在被子上。他看着对面墙上那幅银蛇挂毯。银色的蛇在深绿色的背景上蜿蜒,鳞片在余烬的光中一闪一闪的。他忽然想起了西里斯。他的哥哥。西里斯也在那个晚上。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门口。站在萨莎旁边。他当时没有注意到西里斯在看什么——他在看萨莎,没有看西里斯。但现在,在这个深夜,在斯莱特林寝室的黑暗中,在壁炉余烬的微光中,他忽然想起了西里斯的脸。灰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和布莱克家一模一样的轮廓。

西里斯比他高。比他更壮。比他更——张扬。更自信。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很多人说西里斯长得比他好看。不是“很多人”,是所有人。贝拉特里克斯说过,安多米达说过,纳西莎说过,甚至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有一次喝醉了,在圣诞晚宴上大声说“西里斯是我们家最好看的孩子”。当时他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手里端着那杯从来没喝过的香槟,灰色的眼睛看着母亲,没有说话。雷古勒斯也坐在那里。他那时候大概七八岁。他记得自己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烤土豆,然后把叉子伸过去,叉起一块,塞进嘴里。烤土豆是凉的。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咽下去。

他把那个画面从脑海中推开。现在不是想西里斯的时候。但他控制不住。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他在走廊上没有注意到、在那间昏暗的教室里没有注意到、在送她回拉文克劳塔楼的路上没有注意到、但现在、在这个深夜、在斯莱特林寝室的黑暗中、在壁炉余烬的微光中、他忽然注意到的事。

萨莎和西里斯很熟。不是那种“同一年级、偶尔在走廊上打个招呼”的熟,而是那种“在一起很放松、可以开玩笑、可以互相调侃”的熟。她叫他的哥哥“西里斯”。不是“布莱克”。是“西里斯”。她在舞会上和他跳舞。不止一支。很多支。她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和他坐在一起,笑着说话,靠得很近,近到——近到雷古勒斯不愿意去想那个距离。

雷古勒斯靠在床柱上,灰色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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