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莎是被阳光叫醒的。德国的夏天比英国来得更早,也更慷慨。清晨六点,阳光就已经从窗户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窗框切割出的光斑,听了几分钟窗外的鸟鸣。然后她坐起来,换上一条亚麻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没有化妆。在德国,在林德纳老宅,她不需要化妆。
她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不是她母亲一个人——今天是周末,住在附近的亲戚们都来了。她的姨妈,她的舅舅,她的表兄妹们,还有几位她叫不出名字的、远得不能再远的堂亲。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热气从大盘子里升起来,在晨光中变成一道淡淡的、透明的雾。
萨莎走进餐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萨莎!”她的表妹安娜——一个十四岁的、金发碧眼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瘦了!”
萨莎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每年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每年都瘦了。”
萨莎在她母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一杯咖啡。她还没有开始喝,就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西里斯。
他走下来了。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她父亲的旧衣服,还是有些大,领口垂到锁骨,袖子盖住了半截手指。但他的头发干了,黑发垂在额前,没有系发带,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比昨天更浅、更亮。他的脸还是有点瘦,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一顿饱餐和一晚好觉,在他身上起了作用。
餐厅里安静了大约半秒。
然后她的姨妈——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圆润、笑声像铃铛一样的女人——开口了:“梅林的胡子,萨莎,这是谁?”
“我的同学,”萨莎说,“西里斯·布莱克。”
“布莱克?”她的舅舅放下了手中的叉子,“英国的布莱克?”
“是的,”西里斯说。他的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比昨天更清亮,带着一种布莱克家特有的、低沉而不沉闷的质感,“但我的名字已经从挂毯上烧掉了。”
餐厅里又安静了半秒。然后她的姨妈笑了。“烧掉了?那你现在是自由的了?”
西里斯的嘴角弯了一下。“算是。”
她的表妹安娜从椅子上探出身子,上下打量着西里斯。“你长得真好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十四岁女孩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坦率,“你是萨莎的男朋友吗?”
萨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是。只是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
安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西里斯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我不信”的弧度,但没有再问。
萨莎示意赫尔曼把西里斯的椅子放在她的旁边。西里斯走过来,坐下。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大约半英尺。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昨天那种狗的味道,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干净的、像是清晨的露水和松木混合的气味。早餐开始了。长桌上摆满了德国式的早餐——各种香肠、火腿、奶酪、煮鸡蛋、面包、果酱、蜂蜜,和一大壶刚煮好的咖啡。萨莎的母亲切了一块黑面包,涂上黄油,放在西里斯的盘子里。
“尝尝,”她说,“德国的面包和英国的不一样。”
西里斯咬了一口。他嚼了嚼,咽下去。“好吃,”他说。不是客气的说法——他的表情是真的觉得好吃。
萨莎笑了一下。她切了一根白香肠,放在他的盘子里。“这是巴伐利亚的白香肠。吃之前要把皮剥掉。蘸这个甜芥末酱。”她做了个示范。西里斯看着她剥香肠皮的动作,然后照做了。他蘸了一点芥末酱,咬了一口,灰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的语气里多了一种“我真的没想到德国菜能这么好吃”的真诚。
萨莎的嘴角弯了起来。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她的姨妈从桌子对面探过身来,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要八卦”的光。“萨莎,你这个同学是从英国专门来找你的?”
“他在伦敦没地方去,”萨莎说,“我收留他几天。”
“哦,收留,”她的姨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大得几乎要咧到耳朵根,“收留一个这么帅的男生。”
萨莎没有接话。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西里斯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香肠,灰色的眼睛看着盘子,耳朵尖有一点红——只是一点点,在晨光中几乎看不出来。早餐在热闹的交谈中结束了。亲戚们陆续离开,餐厅里只剩下萨莎、西里斯和萨莎的母亲。萨莎的母亲站起来,拿起空了的咖啡壶。
“我带西里斯参观一下庄园,”萨莎说。
她母亲看了她一眼,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像是在问她“你确定要带一个布莱克家的人参观林德纳家族的庄园”。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走进了小客厅。
萨莎站起来,转向西里斯。“走吧。”
他们走出老宅的后门,走进花园。
林德纳家族的花园不大,但很老。石头铺成的小径在花圃之间蜿蜒,两侧种满了玫瑰——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在晨光中开着,花瓣上还挂着露水。花园的尽头是一棵老苹果树,树干粗到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绿色的伞。
“这棵树,”萨莎走到苹果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我八岁的时候骑扫帚从上面飞过去,脚被树枝挂住了。我在上面挂了十分钟,等我妈妈来救我。”
西里斯站在她旁边,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图案。“你没有自己下来?”
“下不来。扫帚掉在地上了。我挂在树上,像一个被晾在绳子上的床单。”
西里斯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没有哭?”
“没有。哭有什么用?”
西里斯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不是那种“她变漂亮了”的柔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她回家了,所以她不用再绷着了”的柔和。她的肩膀比在霍格沃茨时低,她的嘴角比在霍格沃茨时弯,她的呼吸比在霍格沃茨时慢。她在这里是放松的。
“你在这里不一样,”西里斯说。
萨莎转过头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你的肩膀。比在霍格沃茨低。”
萨莎的嘴角弯了一下。“劳伦斯也说过同样的话。”
西里斯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了。劳伦斯。他嫉妒劳伦斯。不是嫉妒劳伦斯和萨莎的关系——他知道他们只是朋友。而是嫉妒劳伦斯能看到萨莎的另一面。那一面——放松的、温柔的、不需要时刻紧绷着的——他以为只有劳伦斯能看到。但现在他也看到了。在德国。在林德纳家族的花园里。在她八岁时被挂过的那棵老苹果树下。
他们沿着小径继续走。萨莎指着花圃里的每一种花,说出它们的名字——有些是德语,有些是拉丁语,有些是她在霍格沃茨的草药课上学到的、巫师界的叫法。西里斯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偶尔只是点头。他不需要说太多话。他只需要走在她旁边,听她说话,看她在晨光中发亮的黑色眼睛,看她说话时嘴角自然的弧度。
“西里斯,”萨莎忽然说,“你知道我姓林德纳吧?”
西里斯看着她。“知道。”
“那是我母亲的姓。我随母姓。”
西里斯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布莱克家族也有随母姓的传统——为了保住某些快要断绝的纯血支系。但萨莎的情况显然不是那样。
“你父亲不介意?”他问。
萨莎摇了摇头。“他是麻瓜。他在乎的事情和巫师不一样。他不在乎孩子跟谁姓。他只在乎——”她顿了一下,“只在乎孩子过得好不好。”
她蹲下来,拔掉花圃里的一棵杂草,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将来我结婚的话,”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将来我买房子的话”,“我也会希望我的丈夫和孩子都跟我姓。”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浅、更亮,像被溪水反复冲刷过的鹅卵石,干净、清透、不带一丝杂质。他的心跳快了。不是因为“她真好看”——那太轻了。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描绘一个他想走进去的画面。
“如果是我的话,”西里斯说,“我会愿意的。”
萨莎转过头看着他。
西里斯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他看着她的灰色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更内在的、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光。
萨莎看着他红了的耳朵尖,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种她读不懂的光。她以为他是在说布莱克家的事。因为他痛恨布莱克这个姓氏,痛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痛恨那幅被烧出一个黑洞的挂毯。他愿意放弃自己的姓氏,不是因为对方是谁,而是因为那个姓氏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枷锁。她理解。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稳,像在安慰一个被过去困住了的、需要有人告诉他“你可以走出来”的朋友。
“西里斯,”她说,“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的。不是布莱克家的家庭,是你自己的。你可以选你自己的姓氏。选你自己的人。选你自己的——一切。”
西里斯看着她的黑色眼睛。她想安慰他。她以为他在说“我会愿意的”是因为他想逃离布莱克家。她不知道他是想成为她的家人。是“萨莎”这个人的家人。
他没有解释。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能在她拍着他的肩膀、用那种温柔的、安慰的、朋友式的语气说“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的时候,突然说“我想和你组成家庭”。他会吓到她。她会觉得他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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