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赫尔曼在长桌上摆满了新的食物——巴伐利亚的白香肠、椒盐卷饼、苹果馅饼、和一大锅刚煮好的土豆浓汤。萨莎的母亲坐在桌子的一端,手里端着咖啡杯,黑色的眼睛看着西里斯。她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布莱克先生,”她说,“昨天在小镇上玩得怎么样?”
西里斯放下手中的叉子。“很好,夫人。萨莎带我去了几个不错的店。我买了几件衣服。”
“那就好。”她的姨妈从桌子对面探过身来,头发花白,笑声像铃铛,“德国的衣服和英国的不一样吧?”
“德国的衣服更好看,”西里斯说,“萨莎帮我选的。”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
“萨莎,”她的母亲说,“你要好好接待布莱克先生。带他去别的城市看看。慕尼黑。海德堡。罗滕堡。他好不容易来一次德国。”
萨莎放下咖啡杯。“好。”
西里斯看着萨莎的母亲。她的黑色眼睛和萨莎的一模一样——同样深邃的黑,同样平静的湖面,同样底下的暗流。他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她在说“你要好好接待布莱克先生”的时候,不是在对萨莎说,而是在对他说。在告诉他:你可以留下来。多待几天。我们不赶你走。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白香肠。香肠是热的,蘸着甜芥末酱,味道和这座城市一样——温暖的,平和的,让人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之后的几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慕尼黑。萨莎带他去了英国花园——西里斯不小心摔进了玫瑰丛。带他去了玛利亚广场,看了新市政厅的钟楼整点报时。巨大的木偶在钟楼上旋转,表演着几百年前的婚礼舞蹈,西里斯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些木偶,嘴角带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孩子气的弧度。萨莎看着他的侧脸,从包里拿出了那个黑色的巫师相机——她母亲年轻时用的那台。她举起相机,对准他。
西里斯看着镜头,表情从随意慢慢变成了一个认真的、自然的弧度。
萨莎按下了快门。相机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的咔嗒声,一张照片从机身下方的槽口滑出来。
“拍好了?”西里斯问。
“嗯。”萨莎把照片塞进口袋,没有给他看。
西里斯看着她。阳光从玛利亚广场的天空中倾泻下来,她的黑色眼睛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没有弧度,眉毛没有上扬。西里斯不知道她是真的觉得“应该记录下来”,还是只是——西里斯没有问。他不需要知道。她举起相机,他就站在那里。
海德堡。他们坐了登山火车,爬上了城堡的废墟。西里斯站在城堡的露台上,看着山下老城的红色屋顶和绿色的内卡河,灰色的眼睛里有光。“这里像霍格沃茨,”他说。“哪里像?”“石头。很老的石头。”萨莎站在他旁边,举起相机,拍了他的侧脸。镜头里,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骨一路滑到鼻尖,下颌的转折干净利落。她按下了快门。
“拍完了?”西里斯转过头。
“拍完了。”萨莎抽出照片,看了一眼。“这张也很好。”
西里斯伸出手。“给我看看。”
“不给。这是我要留着的。”
西里斯看着她把照片塞进口袋,和她之前在慕尼黑拍的那些放在一起。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拍了很多张了。在慕尼黑,在英国花园,在玛利亚广场,在啤酒花园。她拍了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蹲下来系鞋带时垂下来的黑发,他在啤酒花园里喝了一大口苹果汽水时被呛到的表情。他以为她只是在随手拍。但他现在觉得,她是有计划的。
“萨莎,”他说,“你到底拍了多少张?”
萨莎想了想。“十几张吧。没数。”
“你要这些照片做什么?”
“做相册。”萨莎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转过身,朝城堡的另一边走去。“等你生日的时候,送你。”
西里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短裤,平底凉鞋,辫子垂在胸前,相机在阳光下闪着黄铜色的光。她说“等你生日的时候,送你”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像在说“等你生日的时候,送你一本书”。但他的心跳不随意。他的心跳很快。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它归咎于海德堡的阳光太暖。
罗滕堡。萨莎说这是德国保存最完好的中世纪小镇,城墙、塔楼、石板路,和霍格沃茨一样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西里斯走在石板路上,看着两侧的彩色房子,红顶、黄墙、蓝窗。萨莎走在他旁边,相机挂在脖子上,时不时举起拍一张。
他们在城墙上走了一段。城墙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萨莎走在靠城墙的那一侧,西里斯走在她左边。从城墙的垛口看出去,可以看到小镇的全貌——红色屋顶、绿色花园、蓝色窗户,和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绿色的丘陵。
“萨莎,”西里斯停下来,“我们拍一张合照。”
萨莎看着他。“合照?”
“这几天的旅程。留个纪念。”西里斯的语气是随意的,像在说“这里风景不错”。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萨莎看了他一眼,从脖子上取下相机。“好。谁来拍?”
西里斯环顾四周,看到一个路过的年轻女人。他走过去,用英语说:“Excuse me, could you take a photo for us?”
年轻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萨莎一眼,笑着接过相机。“Of course.”她指了指城墙的方向。“Stand over there. The light is good.”
西里斯走回萨莎旁边,站在城墙的垛口旁。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
“Closer,”年轻女人说。
萨莎没有动。西里斯也没有动。两个人的肩膀之间还是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
年轻女人看着取景器,又抬起头。“Closer.”
西里斯往萨莎那边挪了半步。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开。
年轻女人按下快门。“Perfect!”她把相机还给西里斯,笑着说了一句“You two look great together”,然后走了。
西里斯把相机递给萨莎,耳朵是红的。
他们继续沿着城墙走。萨莎把那张合照塞进口袋,和之前拍的那些放在一起。“这张也要放进相册里。”西里斯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看起来就像——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拍一张合照。和一个朋友。在城墙上。在德国。在夏天。很普通。但他不觉得普通。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拍过合照。布莱克家族不拍合照。他们只在挂毯上绣名字。名字被烧掉之后,就当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把他的影像留下来。不是绣在挂毯上,不是刻在墓碑上,而是印在会动的照片里。在他的朋友身边。在德国。在夏天。在被德国太阳晒了几百年的城墙上。
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想成为这张合照的一部分。不是照片的一部分。是她的人生的一部分。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时候。她只是在做相册。她只是觉得“应该记录下来”。她只是——把他当成朋友。他可以等。他有整个暑假。因为她在拍他。因为她说了——“等你生日的时候,送你。”
她继续往前走。西里斯跟在她身后,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心跳是慢的。不是那种“她好漂亮”的快,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像一条地下河在黑暗中无声流淌的慢。他放松了。在德国。在她家。在她身边。他不想回英国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但他不想。他只想继续走在这段城墙上,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的脚步声,闻着空气中肉桂和丁香的气味,感受着德国的太阳晒在脸上的温度。
“萨莎,”他说。
萨莎停下来,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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