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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波特家

去对角巷的那天早晨,伦敦下了一场薄雨。萨莎撑着伞站在公寓门口,西里斯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空的书包——一个他的,一个她的。她说不必,他说顺手。她没有再争。

他们幻影移形到对角巷入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鹅卵石路面上,积水反射出金色的光。对角巷还是老样子——奥利凡德的魔杖店,咿啦猫头鹰商场,丽痕书店,弗洛林冷饮店。但人比往年多。不是因为开学,而是因为战争。萨莎走在西里斯左边,看着街上那些行色匆匆的巫师——他们的表情不是期待,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紧张的、像是“我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在这里”的警觉。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跟着西里斯走进了丽痕书店。

西里斯去拿魔咒课的教材。萨莎去拿古代魔文的参考书。两个人在收银台前会合,书包都鼓了起来。萨莎翻开一本新买的《高级古代魔文翻译》,检查书页有没有印刷错误。西里斯站在她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书店门口。

“他们来了,”他说。

萨莎抬起头。詹姆·波特站在书店门口,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黑发一如既往地支棱着,像一丛被风吹乱的灌木。他穿着一件金红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正在咆哮的狮子——萨莎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买的。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头发花白,戴着和詹姆同款的圆框眼镜,嘴角带着一种温和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笑意。一个女人,矮一些,头发是深棕色的,夹着几缕银丝,眼睛是浅褐色的,和詹姆一模一样。她的笑容比男人的更大,更暖,像刚出炉的面包。

“西里斯!”詹姆大步走过来,一拳捶在西里斯的肩膀上。西里斯没有躲,捶回去。两个人互相捶了两拳,然后同时笑了。萨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笑容,觉得这是一种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才有的、不需要语言的问候。

“林德纳,”詹姆转向她,浅褐色的眼睛亮亮的,“你暑假过得怎么样?”

“很好,”萨莎说,“谢谢。”

詹姆的父母走过来。波特夫人——尤菲米娅——伸出手,握住了萨莎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有些粗糙,像是经常做家务、但不在乎的那种粗糙。“林德纳小姐,”她说,“终于见到你了。西里斯在信里提到过你很多次。”

萨莎看了西里斯一眼。西里斯的耳朵红了。“提到过我什么?”“提到你很聪明,”尤菲米娅说,嘴角的弧度大得几乎要咧到耳朵根,“很漂亮,很——有主见。”萨莎把目光从西里斯的耳朵上移开。“谢谢您,波特夫人。您叫我萨莎就好。”

波特先生——弗利蒙特——站在妻子身后,上下打量着萨莎。他的目光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我儿子的朋友”的那种好奇。“林德纳,”他说,“德国的林德纳?”

“我母亲的家族,”萨莎说,“我随母姓。”

弗利蒙特点了点头。“好姓氏。德国魔法界的老家族。有底蕴。”他顿了一下,“但底蕴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他看了西里斯一眼。萨莎不知道他看西里斯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但她感觉到,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警告,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是“我看人看了几十年,我知道你是好人”的笃定。

购完物后,萨莎用猫头鹰把新买的书和用品送回了伦敦的公寓。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驮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从她的肩膀上起飞,翅膀在对角巷的天空中扑棱了两下,然后朝泰晤士迪顿的方向飞去了。

“萨莎,”尤菲米娅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糖果的纸袋——她刚才在弗洛林冷饮店旁边的糖果店买的,“今天晚上,你来我们家吃饭吧。”

萨莎看着她。尤菲米娅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和詹姆一模一样,但里面的光不一样。詹姆的光是张扬的、热烈的、像火焰一样。尤菲米娅的光是温和的、安静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

“我——”萨莎犹豫了。

“来吧,”弗利蒙特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更多的购物袋,“西里斯也来。他暑假剩下的时间都住在我们家。你至少来吃顿饭。”他看了西里斯一眼,“西里斯,你说呢?”

西里斯看着萨莎。“来吗?”

萨莎看着他的灰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

“好,”萨莎说,“我去。”

波特家的房子在戈德里克山谷。不是萨莎想象中的那种豪华庄园——没有铁门,没有花园,没有家养小精灵排成一排鞠躬。它就是一栋房子。石头砌的,两层楼,屋顶是灰色的瓦片,窗户是白色的木框。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盆天竺葵,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在夕阳中像一团一团的火。萨莎站在门口,看着那盆天竺葵,想起了林德纳老宅花园里的玫瑰。不一样的花,一样的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

“进来,”尤菲米娅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波特家的客厅比萨莎想象中小,但暖和。壁炉里烧着火,橘红色的光在地毯上画出一块不规则的光斑。墙上挂着照片。詹姆小时候骑在弗利蒙特肩膀上的,尤菲米娅抱着婴儿詹姆在医院门口笑的,一家三口在海边、雪地里、圣诞树前。萨莎看着那些照片,觉得这个家里的温度不是从壁炉来的。是从这些照片里来的。从这些更真实的瞬间里来的。

“坐,”尤菲米娅说,“晚餐还有一小时。西里斯,你带萨莎参观一下。”

西里斯带萨莎参观了客厅、厨房、餐厅、楼上的卧室。詹姆的卧室门开着,里面乱得像被洗劫过——衣服扔在床上,魁地奇杂志堆在地上,墙上贴着一面格兰芬多的旗子。萨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西里斯的卧室在詹姆的隔壁,比詹姆的整齐一些,但仍然能看出这是一个男孩的房间——床单是深蓝色的,书架上摆着几本关于魁地奇的书,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死了的仙人掌。

“你住的房间,”萨莎说。

“嗯。”

“仙人掌死了。”

“我不会养植物。”

萨莎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那盆仙人掌的土。干得裂开了。“它渴死的。不是不会养。是忘了养。”西里斯的耳朵红了。

晚餐在七点开始。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鸡、土豆泥、约克郡布丁、烤蔬菜、一大碗肉汁,和一篮刚烤好的面包。尤菲米娅坐在桌子的一端,弗利蒙特坐在另一端,詹姆和西里斯坐在一侧,萨莎坐在另一侧,对面是西里斯。

“萨莎,”尤菲米娅切了一块烤鸡,放在萨莎的盘子里,“你是第一个来我们家吃饭的女同学。”

萨莎的叉子在盘子上停了一下。“詹姆没有邀请过别的女生?”

“邀请过,”尤菲米娅看了詹姆一眼,“但她们都没来。”詹姆低下头,专注于啃鸡腿。萨莎的嘴角弯了一下。“那说不定过几年,詹姆真正想邀请的人就会来了。”

尤菲米娅的眉毛挑了起来。“真正想邀请的人?你知道是谁?”萨莎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我猜的。”

尤菲米娅看着萨莎,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喜欢这个女孩”的光。弗利蒙特放下叉子,看着萨莎。“萨莎,你和西里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们是在交往吗?”

萨莎放下南瓜汁杯,摇了摇手。“不是。我们是朋友。关系不错的朋友。”

尤菲米娅和弗利蒙特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但西里斯的眼神不是。萨莎没有看到那个眼神。她在低头切土豆泥。西里斯看到了。他的耳朵红了。

晚餐在轻松的气氛中继续。尤菲米娅问了萨莎关于林德纳家族的事,关于她在霍格沃茨的课程,关于她将来想做什么。萨莎回答了。她的语气是放松的,自然的,不带任何防备。不是因为她在伪装——而是因为波特家的餐桌和林德纳老宅的餐桌太像了。一样的温暖,一样的安静,一样的不需要你证明什么。

晚餐结束后,萨莎帮尤菲米娅收拾了盘子。尤菲米娅站在水槽边,一边洗碗一边说:“你留下来过夜吧。客房有空。”

萨莎把盘子放进水槽。“谢谢您,波特夫人。但我还是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尤菲米娅没有勉强。她只是点了点头,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转过身,握了握萨莎的手。“那下次再来。不要等到毕业。”

萨莎看着她的浅褐色眼睛。“好。”

壁炉在客厅的角落。萨莎从尤菲米娅手里接过飞路粉,走到壁炉前,蹲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在客厅里的几个人——弗利蒙特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端着茶杯,对她点了点头。詹姆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个促狭的弧度。西里斯站在壁炉旁边,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萨莎,”他说。

“嗯。”

“开学见。”

萨莎看着他,看了两秒。壁炉的火光在他的灰色眼睛中跳动,他的目光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开学见,”她说。她把飞路粉扔进壁炉,绿色的火焰腾起来。“泰晤士迪顿,林德纳公寓。”她走进了火焰。

西里斯站在原地,看着绿色的火焰慢慢熄灭,变成橘红色,变成暗红色,变成灰烬。詹姆走到他旁边,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腰。“别看了。人都走了。”西里斯没有回答。他走到沙发前,坐下,靠进坐垫里。尤菲米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派。“西里斯,吃一块。”

“谢谢,尤菲米娅。”

他接过盘子,叉起一块苹果派,塞进嘴里。甜的。和德国的不一样。德国的苹果派更酸,肉桂味更重。但一样好吃。因为都是家做的。不是家养小精灵做的,是妈妈做的。不是他的妈妈——是詹姆的妈妈。他的妈妈不会做苹果派。他的妈妈只会用魔杖指着家养小精灵,说“这个不好吃,重做”。他咽下那口苹果派,又叉起一块。尤菲米娅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西里斯,你暑假过得开心吗?”西里斯嚼着苹果派,点了点头。“开心。”“因为萨莎?”西里斯咽下苹果派,没有回答。

尤菲米娅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膝盖,站起来,走回了厨房。

詹姆在西里斯旁边坐下。他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浅褐色的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

“西里斯,”他说。

“嗯。”

“你还没告诉我——你们之间有什么进展。”

西里斯放下盘子,靠在沙发上,灰色的眼睛也看着壁炉里的火。“没有进展。还是朋友。”

詹姆转过头看着他。“一个暑假。在德国。在她家。单独相处。还是朋友?”

“还是朋友。”

詹姆沉默了几秒。“你表白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西里斯想了想。“因为——她不喜欢我。至少不是那种喜欢。”

詹姆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在西里斯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重,重到西里斯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你是傻瓜。”

“我知道。”

“但你是我的兄弟。”詹姆顿了一下,“所以你的傻瓜决定,我支持。”

西里斯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说过了。在舞会那天晚上。”

“那就再说一次。”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壁炉里的火。木柴在火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从火舌中跳出来,升到烟道口,然后熄灭。尤菲米娅在厨房里哼着一首老歌,弗利蒙特在楼上的书房里翻着什么文件,脚步声在天花板上轻轻响着。

“詹姆,”西里斯说。

“嗯。”

“她今天说——你是第一个请女同学来家里吃饭的。”

詹姆的手指在沙发背上敲了一下。“嗯。”

“她说——‘那说不定过几年,詹姆真正想邀请的人就会来了。’”

詹姆的手指又敲了一下。“她怎么知道?”

“她是拉文克劳。她什么都知道。”

詹姆沉默了几秒。“你觉得——莉莉会来吗?”

西里斯转过头,看着詹姆。壁炉的火光在他浅褐色的眼睛中跳动,像两颗被点燃的、不安的星星。“会的,”西里斯说,“也许不是今年。也许不是明年。但总有一天。”

詹姆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你又在用你那个‘我知道一切’的语气说话了。”

“布莱克家族的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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