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雷古勒斯回到斯莱特林寝室的时候,他的室友们都已经睡了。深绿色的帷幔拉得严严实实,从里面传出均匀的、轻微的鼾声。壁炉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木炭在灰烬中发出微弱的光,在银蛇挂毯上投下跳动的、暗沉的影子。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他不愿意想,但控制不住去想。
三条路。联系邓布利多。告诉父母。和她结婚。每一条都通向同一个终点——离开。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在想萨莎说的第一件事。邓布利多。他从来没有和邓布利多说过话。从小被教育那是黑魔王最大的敌人,是纯血家族的威胁,是混乱的根源。但邓布利多也是霍格沃茨的校长。是他每天在大礼堂里看着吃饭的老人。是那个会在开学晚宴上站起来,说几句慢吞吞的、带着笑意的、让人记不住但又忘不掉的话的老人。他见过邓布利多从走廊上走过,银白色的胡须垂到腰际,半月形的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蓝色的眼睛从眼镜上方看过来,温和的,明亮的,像两盏被点亮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那个老人会帮他吗?他愿意相信会。不是因为邓布利多有多伟大,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在想萨莎说的第二件事。告诉父母。他的母亲——沃尔布加·布莱克。她会在壁炉前坐着,翠绿色的火焰在她的脸上跳动,她的黑色眼睛里有光,不是被照亮的,而是一种更冷的、像是“布莱克家族高于一切”的光。她会听他说吗?会。她会听完。然后她会说:“雷古勒斯,你被迷惑了。你被那些关于黑魔王的谣言迷惑了。你被你的哥哥迷惑了。”她会说:“布莱克家族不会背叛黑魔王。布莱克家族不会背叛纯血的荣耀。布莱克家族不会——”不会听。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什么也没有,但他在墙上看到了他父亲的脸。奥赖恩·布莱克。他会在书房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关于纯血统谱系的书,但他的目光不在书页上。他在听。他一直在听。他听了一辈子。听他的妻子说话,听他的儿子走路,听这栋老房子里每一个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他会听雷古勒斯说完吗?会。他会听完。然后他会沉默。他会看着雷古勒斯,灰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被照亮的,而是一种更暗的、像是“我知道了,但我什么也做不了”的光。然后他会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翻了一辈子的书。他从来没有翻过那一页——那一页写着“如何离开布莱克家族”。他不知道那本书里有没有那一页。也许有。也许他只是不敢翻。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在想萨莎说的第三件事。和她结婚。和她一起去德国。姓林德纳。和她一起。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想”和“我不敢”交织在一起的、又甜又酸的、让人想闭上眼睛又想睁大眼睛的感觉。他想去。他想和她去。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他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学姐。”
他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想着她的脸,慢慢地、慢慢地,下定了决心。先试前两条路。联系邓布利多。告诉父母。如果都不行——他再去找她。他会对她说:“学姐,第三条路,我准备好了。”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很小的笑,短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笑了。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上午,雷古勒斯在变形课教室门口等到了萨莎。不是堵她——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开到三分之一的位置,但他的目光不在书页上。他在等她。萨莎从教室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羊皮纸,黑色的头发散在肩上,校袍的领口露出蓝铜色围巾的一角。她看到他,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雷尔?”
他看着她。他的眼神又亮又烫。
“学姐,我决定了。”他慢慢地说。“先试前两条路。联系邓布利多。告诉父母。”
萨莎看着他。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十指交握。她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抚了一下。
“好。”她的声音很轻。“我帮你。”
雷古勒斯看着她。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收紧了。“学姐,谢谢你。”
萨莎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用谢。等你请我吃饭。”她松开他的手,把怀里的羊皮纸换了个姿势抱好。“邓布利多校长那边,我帮你约。你等我消息。”
她转身走了。雷古勒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把那枚加隆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向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方向。他的步子比他预想的要稳。
两天后,萨莎在废弃教室的壁炉前等着雷古勒斯。西里斯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手指在校袍的袖子里微微蜷着——那是他在紧张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信号。
“他什么时候来?”西里斯的声音不高不低。
“快了。”萨莎看着门口。
门推开了。雷古勒斯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睛从萨莎移到西里斯,从西里斯移回萨莎。
“学姐,”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西里斯也在。”
萨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我请西里斯来的。有些事情——你们兄弟俩需要一起商量。你介意吗?”
雷古勒斯看着她。他看了一眼西里斯。西里斯从椅子上站起来,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两个布莱克家的男人,在废弃教室的壁炉前,面对面站着。一样的灰色眼睛,一样的黑色头发,一样的布莱克家族的轮廓。
“雷古勒斯。”西里斯的声音不高不低。
“西里斯。”雷古勒斯的声音也不高不低。
萨莎看着他们。她的黑色眼睛里亮着一种很安静的光,不急不躁,像是在说“你们可以做到的”——温柔的,底下还压着一丝鼓励。她松开雷古勒斯的手,退后了一步。“坐吧。我们等邓布利多校长的消息。”
邓布利多同意见雷古勒斯。不是在他的办公室里——那个地方太正式了,太像一场审判。而是在八楼的一间空教室里,放学后,没有其他人。萨莎帮他约的。她只是告诉邓布利多:“有一个斯莱特林的学生,想和您谈谈。关于神秘人。”邓布利多看着她,蓝色的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闪了一下。他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说:“好。”
那天傍晚,雷古勒斯站在八楼那间空教室的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分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恐惧。他从来没有和邓布利多说过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需要说。他推开了门。
邓布利多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像一道瀑布,从高处倾泻下来,在腰际停住。他听到门响,转过身,蓝色的眼睛从半月形眼镜的上方看着雷古勒斯。那个目光不是审视,不是审判,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是“我在等你”的光。
“布莱克先生,”邓布利多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慈祥的质感,“请坐。”
雷古勒斯在邓布利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的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睛看着邓布利多的蓝色眼睛。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手指在校袍的袖子里微微发抖。
“教授,”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像是压了一整天终于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我想和您谈谈——关于神秘人。”
邓布利多看着他。
雷古勒斯开始说。他从亲戚的庄园里的那次见面说起,从那个完美的、像面具一样的笑容说起。他说了他周末回家查的资料——魂器,不可逆的人体变形,血魔咒。他说了他的困惑,他的怀疑,他的恐惧。他的声音从低到稳,从稳到坚定。他说完了。教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从紫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黑。久到走廊里的烛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门缝下面透进微弱的、暖黄色的光。
邓布利多看着他。
“布莱克先生,”邓布利多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能来到这里,很不容易。”他顿了一下。“你知道,你不需要告诉我这些。你完全可以继续沉默,继续观察,继续等待。但你没有。你来了。你说了。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雷古勒斯看着邓布利多的蓝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温和的,带着一点心疼——好像在说,他见过很多像雷古勒斯这样的年轻人。他的眼眶热了,混合着释然和委屈的热。他把那个热度压了下去。
“教授,”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我该怎么办?”
邓布利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从灰变成了黑,从黑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没有星星的、像墨汁一样的黑。
“布莱克先生,”邓布利多的声音非常冷静,“我会支持你。不是因为我需要你做什么,而是因为你在做正确的事。无论你接下来选择哪条路——我都会支持你。”
雷古勒斯看着邓布利多的蓝色眼睛。他点了一下头。“谢谢您,教授。”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邓布利多没有问他那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没有问他还有谁知道,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找他。他只是听。听雷古勒斯说他的困惑,他的恐惧,他的希望。雷古勒斯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教授,”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您——您早就知道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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