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阳茫茫,晨露渐散。
正院内有一别苑,里面并列五间厢房,入了苑,遥遥望见一棵高耸得仿佛入了云的大柏树,越过柏树,却见一个干净光滑的小木桥,有曲径通幽之感,开了一半的窗前传来两只小鹦鹉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语句杂碎,文理不通,听得倒有趣味。
靠近左右院墙的两角,冒出新种的几条竹笋,为灰白色的院落增添了一抹绿色。
这便是沈砚的院子,平日里,是极安静的,此刻却响起一连串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听鞋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又柔又实在的动静,他直觉是个女子。
他料想,应是赵婆婆来回禀沈桉的病情了。
沈砚没有抬头,双耳却留神了起来。
不知她现在怎么样。
“吱哑——”
年久失修的雕竹楠木门被猝不及防推开,他神情一紧,手边的书页便跟着抖动。
这个赵婆婆,真是不像话,进来也不知敲门,可她平日里来都是敲门的。
他直觉来的是别人。
这个“别人”,若不是他在意的,如此不讲礼数,他非好好骂她一顿,赶出去不可!
若是,那,那就算了。
毕竟巴不得她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绪,沈砚轻轻地“咳”了一声,声线低沉魅惑。
打开门,来人似乎有些诧异,她躲在门口,将刚露出来的朝阳挡在身后,却也再没前进。
沈砚知道此时再不抬头,就显得自己过于装了。
他将手边的书放下,重量落在素面的梨花木案上,发出短促的一声撞响。
可见,不但手抖,而且很急地想要知道来的是谁。
是不是自己在意的那个。
这个人的身影,背着光看不清面容,沈砚一眼看出她新穿的桃红绣花襦裙,那料子,是母亲几日前赏的。
倒也不必看脸。
那日早上,她让他完完整整地瞧了一遍自己。
江南女子自有一番韵味,人面桃花,那些胭脂俗粉涂在她脸上,只是点缀罢了,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就这样瞧着他,一刻也不曾移开,看得人心要化了。
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了“杏花眼”的意蕴,原来是字面意思,她莞尔一笑,满堂春开。
他虽以花喻人,心里却觉得,她比母亲房中的那盆鹤望兰,更娇艳许多。
他见过她很多时候,最素的时候、最清淡简单的时候、最狼狈的时候。
同病相怜,于是心生怜悯,将她带入侯府,想要她过得好一些。
可沈砚却觉得,她最真实的时候,不是对待长辈柔顺乖巧的庶出小姐,不是面对仇人手起刀落的利落果断,而是无忧无虑,想笑便笑,在无人驻足的角落,做一朵盛放的花。
那一刻起,他决心守护这朵花了。
若花不曾对他有情,他会一直守护下去。
谁让自己曾做了这样荒谬的决定,定要收她做妹妹呢?
他的眼角有些松动,神情却坚毅起来,双手抓着身上的衣袍,将明眸涌动的情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许是在暖阳里走得久了,刚打开门,便被屋里一抹清凉的气息浸入肌肤,少女轻轻地“咳”了一声。
沈砚瞬间回神。
她来找他,本该要先开口的,可沈砚不能欺负生了病的人。
他斟酌着字句开口:“原来是八妹妹,身子如何了?”
刚说完,沈砚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直奔主题啊,不要做点铺垫什么的吗?
话都说出去了,便算了吧。
于是他垂下眸子,等待着她的答复。
晴光浅浅,柔柔地铺洒在沈砚背上,打开门的一瞬间,少女只觉得冷意扑面而来。
人冷,住得屋子也冷,屋里连一个照顾起居的丫鬟都没有。
于是她不敢进去了。
虽说有兄妹的情分在,可毕竟男女有别,她那日欣喜地忘了情,说要将两只小棉袄送到他屋里,沈砚竟然答应了,现在想来,真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好大的坑。
这时,他的问候轻轻地、淡淡地落入她耳中。
沈桉出神,忙回道:“已好多了,多谢哥哥关心,也谢谢哥哥昨日为我请了郎中,妹妹感激不尽。”
嘶哑的声音暴露了她的实情,女子刚说完,一抹红晕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天灵盖。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烧起来了,马上要炸掉。
沈砚无言。
嗓子哑成这样,还说快好了,那什么叫不好。
就知道骗他,不但骗他,连道谢都像打了草稿似的。
她平日里说话就这么机械,对他,对母亲,他早已习惯了。
很多次,他很想看看她的笑,不加任何掩饰的、开怀的笑。
可他清楚地知道,那是只有走到她心里的人才能得到的殊荣。
外面的阳关真好,沈砚借着那光,暗暗地打量了她好几眼。
屋内漆黑,沈桉自然看不清继兄的表情,只是觉得周围安静得诡异。
沈砚:“听妹妹的声音,病是好了,还需好好调养,不可过于劳累。”
沈桉惊了,无言半晌,他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那她不得不下了。
沈桉:“是,多谢哥哥关心。”
沈砚自己听这句话,听得脑袋快要生茧子了。
生气。
你就没有别的话说?再这样,我不要你给我家豆糕米糕做的衣服了!
罢了罢了,她都生病了,你这个斤斤计较的小气鬼!
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传出声音:“外面站着冷,妹妹进来坐吧。”
侯府里,大家都喊她“桉桉”,沈砚暂时还叫不出口,这个称呼太过亲昵,他怕自己多想。
沈桉:“……”
究竟是屋里冷,还是屋外冷,你心里没点数?
似是考虑到她的身体,沈砚高喝:“阿顺,带四个火盆过来!”
从右角的偏房里露出一个脑袋答应了一声:“好嘞,公子稍等,小的这就去!”
沈砚哑然,四个?这是为她准备的吗?
倒,倒也用不了那么多。
四个火盆,要把两人都蒸熟的节奏。
她还想好好活下去呢!
这时,黑黝黝的屋里,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妹妹进来吧。”
她少不得答应了。
跨步入了里面,寒意如同挥不散的水雾,一股脑儿向她袭来,高烧过后的女子有些禁不住,没注意打了个寒战。
还好那位名唤作阿顺的,很快将火盆端来了。
沈砚双手放在座位底下,目不斜视地望着眼前的书籍,听见响动,抬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子:“妹妹坐吧!”说着给阿顺使了个眼色。
伶俐的小厮会意,很快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
阿顺恭恭敬敬地将手炉递给沈桉,一脸委屈:“八小姐,公子听说您病了,早早地让我备好了手炉给您送去,谁知事情多就耽误了,公子还说要罚我呢,您替我给公子求求情吧!”
沈桉抬头,果然看见继兄的脸黑了。
看来是真生气了,沈桉忙道:“哥哥,阿顺毕竟不是女孩子,难免会有个粗心大意的,他做的这个手炉,精致暖和,妹妹很喜欢,看在他对您吩咐的事情如此上心的份儿上,您就饶了他这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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