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之内，光景依旧。
为儿子失明，公主曾几度伤心到晕厥过去，好容易才接受了这个残忍的事实，如今见他回来，竟连一句狠心的话也不忍心说了，只抹着眼泪叫他过去：“我的儿，你看看你走的时候，好好地，多高多壮实，这才短短几日，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从前侯府养得你多好，出去一趟就成了这副样子！”
说着，不自觉落下泪来。
“你比你哥还不叫我甚心。”
听见母亲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沈砚面含愧意，他“扑通”一声跪下去：“是儿子不好，叫母亲伤心。”
公主哭罢，拿起牡丹花帕子：“哎，不说了，不说了，回来就好。”
一边说着，一边叫宁安扶沈砚起来。
沈砚满口应承着，又劝道：“我前几日回来给母亲带了江浙之地的阿胶燕窝，我托人带给了侯府，不知母亲喝着怎么样？”
“我很好，东西也很好，”公主一边暗自感念他的孝心，一边劝道，“只是你如今不比从前做官，凡事要节省，我听闻你将准备结婚用的新房租给了商户，这倒也是个不错的赚钱法子，只是……”
沈砚默然听着。
公主看了他一眼：“只是桉桉她有自己的立场和原则，砚儿，这件事我不得不说你一句，不管怎么样，桉桉她怀着孩子，怀着孩子的女人还流落在外，稍有不慎可就性命不保了，你即便对她颇有微词，也不该如此待她，别的不提，她可是为你怀的孩子，你即便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也该感激她。”
见沈砚不语，公主拿手中的寒梅扇子敲了他脑袋几下：“母亲从前和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
沈砚被打了，眉眼依然顺着，脊背绷直起来：“儿子知道。”
“我说了什么？”
“母亲告诉砚儿，女子在这世间极其不易，教导我要尊重女子，爱惜女子，不可轻视他们。”
沈砚说着，感受到母亲的神色落到自己身上来。
“难为你还记着。”公主玉臂轻挥，“砚儿，我自然知道你为何对桉桉如此心怀芥蒂，你是不是觉得，你对她倾尽一切，她有了秘密，还是同别的男人的秘密，却不愿意告知于你，于是你懊恼，你心生醋意，不过是计较着她没能为你付出过什么罢了，可是砚儿，自你初次见她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十分清楚，桉桉父母双亡，在这乱世之中艰难度日，她一无所有。”
“她一无所有了，只有她自己。”公主的声音在秋日稀薄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触目惊心，“她跟了你，便是将自己的全部东西都给予你了，你给予她的这些东西，房子也好，钱财也好，总有消耗殆尽的时候，可是她……”
公主看着他，看着自己长大成人在外奔波的小儿子，将小时候一样教导着：“她会和你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霎那间，飞鸟哥的誓言一字一句从沈砚脑海闪过。
遥想流水飞檐，天光云影共徘徊，万尺瀑布跨越九天，恍如他们许下的誓言，盛大浪漫。
沈砚的眼底凝了凝，湿润了。
他自然记得。
那日，他们在最炎热的盛夏里，在他将自己托举的天地间最高之处，在这全无隐蔽地开放天地，毫不避讳流露着自己的欣喜情绪：“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直到永远。”
这句话，每个字，每一个，都是他亲口说的，都是他内心最浅显最直白的流露，毫无修饰。
“好。”
那时，他听着她颤抖而激烈的声音，他低头，吻住了她眼角的泪，将她所有的情绪，好的，不好的，全咽进肚子里。
他深深地吻着她的眉眼，吻着她眼底流露出来的从前与现在。
“你答应过我的，下一世，我等着你。”
为着这一刻，他真的等了很久很久。
从初见的那一刻，他就开始等。
等到她走到自己身边，等她不再为生机发愁的时候。
他又等啊等，他为自己承诺，要一直一直守护她，等她不再需要自己的时候。
当他们亲密地如同亲兄妹，他既欣喜又害怕，尽管这份亲情带给他温暖。
后来两情相悦，他又等啊等，等他们不再被身份束缚的时候。
为了让这世道为他们的未来妥协，他为自己妥协了，所以他自污名节，被世人谩骂。
不要紧。
……
是啊，他说过不要紧的，从初次见她的那一刻起，从决心守护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这样门不当户不对的喜欢，总要一人付出得多一些，总要多一点在乎，少一点抱怨……
他明明知道啊！
在她都没有正眼瞧过自己时，他没有在意过；在她自诩为妹妹的时候，他没有在意过；在他们在礼教桎梏下戴着沉重的枷锁相吻而眠时，他没有在意过；在他们终于得见天日修成正果时，他却看着她有了自己的小秘密，有了自己的世界，他就心怀怨愤。
发现她私藏了吴袂的信后，他都没有开口问一问理由，问一问她的感受，便急着赶她走了。
她还怀着他的孩子，他却说那样伤人的话，来伤他的心。
曾经的海誓山盟、缠绵悱恻，究竟算什么呢？
果然人总是欲求不满的，一旦有了，便想要更多。
见他似有悔意，公主试探地问道：“那本宫去接她回来？”
谁知沈砚却摇头：“让我们做完吧，此事不但桉桉有错，我也有错。”
是他擅离职守，是他分配不当，是他没有纵观全局，才害死了大家，害死了大满，害得昭宁城的百姓无家可归，他同样有错。
“母亲，您别劝了，他这人就是个死脑筋，”沈乾说着，掸了掸衣服，送了送自己的脊骨，才缓缓站起身来，“别的倒也罢了，连姑娘腹中怀着的是我的亲侄子，我要派最得力的侍女去照料她的身孕，沈砚，我可不像你似的，没心没肺。”
沈砚脸上顿时柔软了些许：“那再好不过。”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都不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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