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侯府出来,依旧是沈乾送他回白塔寺。
“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又偏又破。”沈乾眉头紧了紧,回头看着自己弟弟,“上车走了!”
“不一样。”
他跨步上马,听着轿内弟弟的轻语声,低吼一声,将马儿鞭策得向前走去。
“以后怎么办?”降尊纡贵的靖安侯难得如此有耐心,纵身看向街两旁的车水马龙,语气不免悲凉,“你说说你,本有着大好前途的,这是何必?”
只要他自己不辞去禁军统领之位,皇舅舅恨不得他一辈子留在庙堂。
“一辈子留在白塔寺?”
见车内人不语,沈乾声音抬了几个度:“喂,你当真要做一辈子的慈善?”
先不说他那微薄的余钱能否撑得起那浩大的施粥善场,一辈子做这种事情,总比不上驰骋战场决胜归来荣耀风光。
“我想着,反正白塔寺有几座闲田,等来年春天的时候……”
“喂!”靖安侯不耐,“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沈砚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哥,你怎么总是打断我说话?”
沈乾气得快要笑了:“我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写得一手好字,文能赋诗武能打仗,做事从来最勤勉,我以为你离开侯府能找个什么光彩的去处,结果你告诉我你要去当农民?”
账内声音渐小了下去,车内之人语气软了下来:“农民有什么不好?”
“你要是去当农民了,本候就没你这个弟弟。”沈乾凶巴巴道,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抛向身后,“这些银两先拿去用,不够了叫阿清找我。”
沈砚接过去摸了摸份量:“还不少。”
当哥哥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胡说什么,你不要就还回来。”
沈砚果然闭嘴,乖乖地接了。
到了白塔寺,他停了吗落了轿,果然看见寺庙的大门虚掩,想必沈清已经回来了,沈乾表面十分不耐地将弟弟从车内拽了出来。
扶着他的时候,沈乾便察觉到他本就空落落的身子更显清瘦,白色的纱衣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映出坚硬明显的骨骼线条。
“嗯……”他一时鼻尖酸涩,将沈砚手中的钱袋子摁了摁,“自从你走了,阿顺老跟我讲,他想来看看你,可是你知道的,禁军任务艰重。”
沈砚点头,他最清楚了。
“天下没有不分的筵席。”沈乾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吧,有缘自会相见。”
沈砚笑了,微风拂过他散乱的发丝,瞳孔无神,却从中映出寺外的霞光万丈。
“阿顺太莽撞,哥哥,我很不放心他,”他像一个操劳了半辈子的老夫亲一样唠叨着,“拜托你平日里多照顾他,提点他。”
沈乾点头:“他已经长大了,不愧是你从前带过的,说话做事跟你如出一辙,有时候我倒说不过他,主意正得很。”
言罢,他又看向自己弟弟,眼含不忍:“其实只要你回来,侯府可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只见男子白袍轻展,纤瘦的手臂超自己挥了挥,神情无色,形销骨立,恍若天人。
“还当如何?沈砚知足了。”
晚风划过他清朗的面孔,盲眼大师拱手:“拜别靖安侯。”
只听得轻叹一声,轿子顺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树上莺歌燕舞,夕阳映红墙,白衣男子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余生。
他推开门,正在打扫庭院的沈清一脸惊喜:“哥哥回来了?”
“嗯,”沈砚动了动耳朵,估摸着沈清所处的位置,双手扶着门上的铁环向前走着,“怎么样?”
“情况很不好。”
“很不好?现在呢?”大师显然有些急了,“那你回来干什么?”
沈清委屈得很:“我若不回来,如何能发现你载的那几颗树苗全被风吹倒了呢,亏得我将它们重新扶正呢!”
闻言,大师的脸瞬间缓和了下来,他喃喃道:“是树苗啊!”
那……那倒也没有什么要紧。
不对啊,他说的是树苗的事吗?
想到这又是沈清故意为之,大师便冷着一张俊脸:“别装了,我问你,我今日叫你去看望她,结果怎么样?”
“什么结果呀?”沈清挥动着扫帚,“我一进门便被指使着干这干那,哪有时间看。”
沈砚愈发紧张:“那……那你嫂嫂她……她看起来怎么样?”
“嫂嫂?你不是不让我这么叫?”
“现在可以看这么叫了。”沈砚无奈。
“表哥,你这是怎么了,突然良心发现了?”沈清嗤笑。
沈砚气呼呼地坐了下来,想发脾气也不知该朝那边,只好坐在那里生闷气。
沈清故意试探:“莫非是你原谅嫂嫂了?”
“没有,”沈清铁青着脸,“我可没有原谅她。”
廊下树影萦绕,蚊虫缠身,不多时,赫赫有名的盲眼大师便被叮了一脖子的包,他便动手去挠,这时沈清又开口了。
“表哥放心,我说了你很想念她,心里不放心所以叫我去看看她。结果你猜她怎么着?她叫我回来看着你,她怕你一个不留神哪里磕了碰了,她还说呀,叫我时刻禀报你的状况,”沈清挥动着扫帚,对着面前的勇气指指点点,模仿着沈桉的口气,“不得有误,知道了吗?”
“噗。”沈砚一个没忍住笑了,边挠边问,“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呀,住在那里的人每每领完粮食回来,都不住地夸你,再也不像从前一样唤你疯子了,他们还说,比起生米生面,他们还是喜欢你亲手熬的玉米粥,很甜很好喝!”
沈砚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愉悦轻快:“过几日玉米就老了,改做南瓜粥了。”
“嫂嫂说了,南瓜粥更甜!”沈清恍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试探地问道,“你给嫂嫂煮过南瓜粥,我怎么不记得?”
“煮过,”沈砚道,“在这里。”
“怪不得呢,下次见了嫂嫂,我可要好好问问她!”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私自去见她!”听了这话的盲眼大师,一整个心跳加快醋意翻涌,挥动间竟然将一只在他头顶盘旋的蚊子给拍死了。
沈清嘟囔着:“表哥,你越发小心眼了,嫂嫂好得很,舅母派了她从前的丫鬟去照顾呢!”
“哼。”
傲娇的盲眼大师对此不屑一顾,冷哼一声,极力掩饰着心里溢出的喜悦,起身拍了拍蚊子的尸体,去后山锄地了。
沈清便一眼奸计得逞的模样。
夜半时分,大师终于锄完了那片种植土豆的梯田,他用锄头支着地,一点点摸索着向前走,结果一个没注意,被前面的松土给晃倒了,一张俊脸结结实实地贴在土豆苗上面。
“哎呦!”他没忍住哼了一声。
夜深人静之时,突然传来人声,正四处巡逻的禁军敏锐地察觉到发声之地,挥动着火把就往这边冲。
自从昭宁城内发生了轰炸案,皇帝便扩大了禁军规模,新入军的将士约一万人,他们接受了更为严苛的训练,对夜里的任何异常动作都不会放过。
他们并不识得的赫赫有名的禁军前首领,见他狼狈地摔倒在地里,一位年轻的将士便用剑抵着他的脖子:“何人,抬起头来!”
大师便抬起头来,循着呵斥声看向来人。
那将士厉声道:“三更半夜的,你在这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不提还好,一想到这里,大师便生气起来:“没留神路,所以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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