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台深处自成天地,不享外界日月光辉,天色永远是赤金的。
楚慈玉身处一片丘陵中,四周尽是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如涛似浪一望无际,脚下道路由残刃断剑铺就,有些地方锈迹斑斑,好似干涸的血迹。
她目前感觉一切还好。
剑对楚慈玉的灼烫说轻不轻,说严重又没有非常严重,至少此刻有鞋履相隔,她尚能正常行走。
带来更多影响的是剑道上肆无忌惮地横行着的剑气,在剑气萦绕下,楚慈玉感觉些许不适,皮肤也开始泛红生疼,她摸摸自己红扑扑的脸颊,有点心痛。
眼前道路弯弯绕绕,看不到尽头,死寂。
陡然,道旁遥遥的山顶上冒出了不少剑尖,那些细长或粗沉的,银光烁烁或漆黑似井或碧如翡翠的剑身慢慢显现,数柄剑像是探出头的小兽,警惕打量着来者。
他们之中有锃亮剑身的家伙们,无意将黄金台赤金的天色反射到楚慈玉身上。
楚慈玉很淡定地侧了侧身,避开。
但这只是先兆,随之而来的是轰隆声。
蓦然,天际传来巨响,如雷盛怒。
楚慈玉抬眼望去,只见黄金台一时间剑气冲天,漫山遍野尽带银光,锋刃破空乘风,正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朝她奔涌而来!
剑,闻生者气息而动。
它们都来看楚慈玉了。
她耳中一时间盈满细语,叽叽喳喳,辨不出男女老少,但楚慈玉知道这是剑在说话,由于某些原因,她从小就能听到这些非人的器物说话。
“是谁?风中传来剑很喜欢的气息。”
“剑的天,她的根骨怎么一截好一截坏?”
“剑东西们,要跟她走吗?”
“我挺想的,但我觉得我不是她的有缘人。”
“至少去她面前亮亮相吧,万一呢?”
“不打扰也是一种友好。”
“别管那么多了,我就想靠近瞅瞅。”
它们喋喋不休,大多数都径直朝楚慈玉飞来了。这些剑自认为停在了很有分寸的地方,但实际剑尖离她也就一两寸,看起来很危险。
四方堂里旁观的人心神一震,但楚慈玉知道它们没有恶意,所以允许它们挨着她,然后继续平平稳稳地走自己的路。
偶尔有剑靠得太近,不慎在她的浅紫衣袍上划破一个口子,楚慈玉就不宽容地瞪它一眼。
于是,肇事剑抖了抖,立马缩回其他剑身后,两声嗷呜嗷呜的哭声也传入楚慈玉的耳中。
剑是单纯的器物,很少主动伤人。
但渐渐地,来看她的剑太多了,几近遮天蔽日,黑压压一片,盖过了原本低矮的山丘,成了连绵不止的剑山刃海。
剑交头接耳时耸动剑身,带起嗡嗡剑鸣,似滚滚而来的波涛,直直灌入楚慈玉耳中。
很快,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立马从耳中流淌出来,滑过耳垂带来痒意。
楚慈玉一抹,血色被抹匀在她指尖。她浓睫动了动,看见更多血珠慢慢滴落到地面上,不止耳朵流血了,喉咙间也涌着腥甜。
蜂拥而来的剑齐齐退后了一些,难以相信她居然会被剑鸣伤到,诧异于她的脆弱。
而楚慈玉自觉还能忍受,只是将指尖血珠一甩就继续往前走。她放过大话说黄金台要不了她的命了,也实在想做黎姿的弟子,所以不会为此驻足。
如果黄金台的考验只有剑鸣的话,她很快就能出去。残刃铺就的剑道上,被甩落的血珠划过丝缕金光。
四方堂里,尊者们闲谈着。
“不错,能引得万剑齐瞻说明还是有禀赋的,上次见这阵仗还是折青这小子头回进黄金台的时候了。不过折青命星有九十九颗,这位小友只有他的零头,可惜了。”
“剑挑人不看命星看根骨,也有凡人收复神剑的先例,照理说她的根骨应当不错,可为什么还没有剑出来认主?”
“认主有什么用,这位小友庚金辛金两脉无命星,连剑都握不了,剑术一门于她就是镜花水月。”
“也不尽然,倘若——”
铮!
照月镜传来的一声高昂剑啸斩断了他们的聊兴,黎姿拧眉看过去,却见黄金台内的苍穹不知何时被染成血红。
浓红灼了半边天,不断侵噬着原本的赤金,血色滚滚似狼烟,释放着杀意。
楚慈玉就立在这片血空之下,黄金台里阴沉了不少,原本围绕着她的灵剑仓惶后退,一副唯恐躲避不及的模样。
剑啸后,楚慈玉耳边再无剑说话,只余死寂,白茫茫得令人心惊。
楚慈玉微微叹气,心说果然没那么简单。
她的念头灵验很快。
很快,一道尖利的破空声炸响在黄金台无云的血色苍穹,掀起的气浪卷起了整个剑冢的尘埃,灵剑们又不约而同退了百步远,如临大敌。
肃杀之气里,一柄皓白如雪的剑疾驰而来,快到人无法反应,它二话不说,直直刺向楚慈玉的左肩!
楚慈玉来不及侧身,不得不正面接住剑刃。
锋刃如削泥般划开她掌心皮肉,一个呼吸间就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流如注,很是可怖。
但她顾不上伤势,只是绷紧了手臂肌肉,小臂隐隐有青色纹路浮现,全身力气被倾注于掌中!
凡人也能炼体,只是需要许多天材地宝,效果当然也不如修士好,但作为鲸洲圣女,楚慈玉比其他人的优势大概就在于此,天材地宝对她来说跟雨水没什么两样。
如此下来,竟也慢慢逼停了雪剑。
他们相搏着气力。
而直到此刻楚慈玉才有空细看这柄剑,它通体雪白,纯净无杂色,就连剑鞘也似霜月,瞧着是柄娴雅温和的灵器。
可它为什么对她那么凶?
手心的灼痛不止,楚慈玉蹙眉,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鲜血慢慢浸染剑身。
剑浴血,雪色渐渐变作赤红,而楚慈玉忽然心神一震,察觉到了什么。
“你是——”
她的话被打断。
“我恨你。”
楚慈玉眼眸微睁,怔然失语。
而雪剑嗡嗡震动,恨不得剜下她的肉。
她听见它说话,软糯尖细的嗓音,偏小女孩,带来无尽熟悉。
“黄金台说来的人与我有缘,那时我就猜到是你,可我不想见。黄金台见我不肯,居然强行传我来此,它一定是疯了。”
“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既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你又为什么要来?”
“楚慈玉,你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差劲多了。”
“你看看你自己,神骨一片不存,命星黯淡,你变成了这样一个废物,所以才来找我?你知道黄金台外面那些修士如今怎么称呼我吗,他们说我是上古凶剑。我无主千年,自生灵体,黄金台里没有任何一件灵器比得上我。我当初就看不上你,如今更看不上你了!”
“我讨厌废物,更讨厌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你给我即刻离开黄金台,不然我一定杀了你!”
雪剑的话带着无比的嫌恶。
它划破的面前人的伤口还在汨汨流血,血液从剑锋蔓延到剑鞘时已经微凉,这抹冷然淌得它顿了顿,但它依旧没有放松力气,铁了心要逼退楚慈玉。
透过血色,它看见她古井无波的眼眸。雪剑的灵识不可抑地瑟缩一下,像被针扎到。
废物,这个词让楚慈玉心生厌烦。
在鲸洲那座空荡的王宫里,在黑洞洞没有光亮的夜晚,她总能听到宫人的私语,能听到那些掩在唇后的恶意。
废物,恶心,天生招人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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