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包的表面是干的,没有水渍,没有折痕。
宋卿池盯着那个方方正正的包裹看了三秒。包角折得很齐,胶带沿着边缘贴了三条,间距相等。不是匆忙包好的,是认真对待的包装。
她用笔帽挑开胶带。牛皮纸掀开,里面是一个白色纸盒,比巴掌略大。
是一本书,《情绪与面部表情的神经机制》,精装版。她认出了这本书——是周教授借给她的进阶读物之一,她上周刚去图书馆还了。
书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和昨天那张一样的纸质,一样的笔迹:
“书还了,但该学的还没学完。下次记得自己买。——旁观者”
对方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还书,我知道你还了什么书,我甚至知道你在学什么。
“报警吧。”林妙的声音还在发抖。
“报什么?送我一本书?”宋卿池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威胁,没有伤害。对方在玩游戏,不是攻击。”
“但这很可怕——”
“可怕是目的。如果我表现出害怕,对方就赢了。”
她把纸盒塞进床底下的储物箱。
“别告诉赵依然和王甜。”
一个月后。
江城国际会展中心在江滨大道尽头,玻璃幕墙反射着十月的阳光。宋卿池从地铁口出来,帆布包在肩上晃着。
周维明在门口等她,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显得不那么拘谨。
“准考证。”他递过一张塑料卡片,“省心理学协会年度论坛·学生代表”。
“今天的安排,”周维明边走边说,“上午两场主旨演讲,下午十二个分论坛。我帮你报了第四分论坛,‘人工智能与情绪识别’,主讲人是省科技大学的李教授和他的研究生团队。”
“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你会感兴趣。”周维明侧头看了她一眼,“也因为他们的研究有漏洞,和你上次批注的那篇论文类似。”
他们走进大厅,冷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咖啡和新地毯的味道。她跟着周维明穿过人群,来到二楼第四分论坛会场。约八十把椅子,前排坐了大半。他们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九点整,主持人上台,介绍了三位主讲人。第一个上台的是研究生张明,讲”智能面部情绪识别系统的开发”。
“各位老师、同学好。”张明穿着黑色翻领衫,手里拿着激光笔,“我今天汇报的系统,能够在零点三秒内识别七种基本情绪,准确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
屏幕亮起来,显示出架构图和实验流程。宋卿池身体前倾,目光落在样本招募部分。
“我们的数据集包含三千张面部图片,”张明继续说,“来自省内三所高校的参与者,年龄十八到二十五岁。所有图片都是在实验室环境下拍摄的,光线统一,角度正面。”
他翻到下一页,展示识别界面。视频窗口里,人脸被方框框住,框上方显示”快乐:百分之八十七”。
“这个系统可以应用于面试筛选、课堂监控、心理健康筛查。”他语速加快,“下一步计划是和教育厅合作,在全省中小学部署试点。”
掌声响起,礼貌但不算热烈。
“下面开放提问环节。”
一只手举起来,问算法训练时间。张明回答得很流畅。又一只手举起来,问数据隐私保护。张明答得笼统。
第三只手举起来时,周维明侧头看了宋卿池一眼。
她没有举手。她直接站了起来。
“宋卿池,江城大学心理学系。”她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能听见,“我有两个问题。”
张明的笑容僵了半秒。“请讲。”
“第一,你的样本招募渠道。三千张图片来自三所高校的参与者,意味着他们知道自己被拍摄,知道自己在参与实验。这种情况下,被试的情绪表达是否具备生态效度?”
“生态效度?”
“实验室环境下,光线统一,角度正面,被试知道镜头在哪。这种情况下产生的面部表情,和真实生活场景中的表情,差异有多大?你有没有用非知情被试的数据做过交叉验证?”
会场安静了两秒。后排有人开始低声交谈。
张明的激光笔在手里转了一下。“我们目前的实验设计确实是在控制条件下进行的。交叉验证是下一步的工作。”
“第二步工作计划,不是已经完成的工作。”宋卿池说,“你在结论部分说系统可以应用于面试筛选和心理健康筛查。但基于实验室知情被试数据得出的结论,推广到真实应用场景,中间差了一个生态效度验证。”
张明的喉结动了一下。“好的,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反馈。”
“第二个问题。”宋卿池没有停顿,“你的样本年龄分布是十八到二十五岁。但你在应用展望中提到,计划在中小学部署试点。中小学生的面部结构、肌肉发育程度和成人不同,表情模式也有年龄差异。你是否有分年龄段训练的模型,还是直接把成人模型套用在儿童身上?”
张明张了张嘴,视线飘向第一排的李教授。
李教授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接过话筒。
“这位同学的问题很有深度。”他语速很慢,带着学术权威的沉稳,“生态效度和年龄泛化是我们正在攻关的问题。系统目前还处于实验室验证阶段,距离实际部署还有距离。”
“但你的学生刚才说,下一步计划是和教育厅合作在全省中小学部署试点。”宋卿池的声音没有变化,“如果实验室验证还没有完成,这个合作计划的时间表是怎么制定的?”
李教授的右手握紧了话筒,指节发白。
“这是项目管理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技术路线决定了应用边界。”宋卿池说,“边界不清,项目管理和技术应用都会出问题。”
会场安静了五秒。然后后排有人轻轻鼓掌,紧接着更多人加入,掌声变得热烈。
李教授把话筒递回给主持人,坐下了。张明站在讲台上,激光笔在手里攥着。
宋卿池坐回椅子。周维明没有看她,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论坛结束在下午四点。
他们走出会展中心,阳光斜照在江面上,泛起碎金般的光斑。
“你比我想象的更直接。”周维明说。
“您让我问他们答不上来的问题。”
“我说的是问问题,不是让他们下不来台。”周维明的语气没有责备,反而带着调侃,“李教授是省科技大学学科带头人,评审委员会成员。你刚才那段话,相当于在八十个人面前说他学生的研究是空中楼阁。”
“研究本身有问题。”
“研究有问题的人多了。”周维明沿着江边往前走,“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他们走到停车场。周维明的车是一辆老款银色大众,车门边缘有几处掉漆。他打开副驾驶的门。
车内有一股皮革和茶叶混合的味道。仪表盘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江城大学教师运动会”,漆磨掉了大半。
周维明发动汽车,沿着滨江大道往学校开。
“学术界很小,消息传得很快。”他说,“下个月你在系里的名声就会多一个标签:‘那个在论坛上怼了李教授的学生’。”
“这不是标签,是事实描述。”
周维明笑了一声,闷闷的。
“宋卿池,”车速放慢,“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做什么?”
“没有具体想过。”
“读研吗?”
“看有没有必要。”
周维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桥面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车窗掠过,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我在系里带研究生,带了十二年。”他说,“每年一个,最多两个。我选学生不看成绩,看眼光。”
宋卿池转过头,看着他。
“你刚才在会场里,一眼就找出了张明研究里最隐蔽的漏洞。不是统计错误,不是引用遗漏,是生态效度。”他的声音很平,“这个漏洞我敢打赌,李教授自己也知道,只是他的学生没看出来,他也不会在学生面前承认。”
车下了桥,拐进林荫路。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偶尔有一片落下来,粘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扫走。
“你想不想做我门下唯一的学生?”周维明问。
宋卿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帆布包肩带上摩挲了一下,布料粗糙的纹理贴着指腹。
“唯一的学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只带你一个人。”周维明转过脸看了她一眼,又看回路面,“我手上的课题、项目、资源,全部围绕你的方向配置。你需要什么,我给你找什么。”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带了十二年学生,没有一个能在我提出问题之前,先找到问题。”他语速慢了一些,“你有天赋。不是聪明,是眼光。这两者不一样。”
车在红灯前停下。周维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
宋卿池看着窗外。路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摊主是个老太太,正用铁夹子翻动炉子里的红薯。香气从车窗缝隙渗进来,甜甜的,带着一点焦味。
“我需要学费吗?”她问。
“不需要。”周维明说,“我给你申请全额奖学金,外加助研津贴。你不需要再送外卖,不需要再担心生活费。”
“这是交易吗?”
“不是。”他说,“这是投资。”
“投资回报是什么?”
“一篇好论文。”红灯变绿,车缓缓前进,“一个能做出真东西的学生。这比任何奖金都值钱。”
宋卿池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
“我考虑一下。”她说。
“可以。”周维明点了点头,“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
车开到学校门口,减速。校门前的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
“那个发短信的人,”她说,“您查到了吗?”
周维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车速又慢了一些。
“保卫处查了图书馆的监控。”他说,“你在社科阅览区那段时间,有六十七个人进出过那片区域。”
“然后呢?”
“没有明确的嫌疑人。”周维明说,“但有一个细节:在你离开座位之后,有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生坐在了你原来的位置对面。只坐了五分钟,然后离开。”
“长相?”
“监控角度不好,只拍到背影。身高大概一米七八,偏瘦。”
宋卿池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一米七八,偏瘦,黑色外套。不是陆辰。
“还有别的吗?”
“有。”周维明转过脸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那个男生的步态,走路时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摆动幅度很小。这不是习惯,是刻意的。”
“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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