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最后一片叶子吹到她脚边。
宋卿池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手机屏幕还亮着,第四条短信的内容她没看。不需要看,她知道套路——越来越短,越来越冷,越来越逼近。对方在等她的反应,等她的恐惧,等她在某个深夜崩溃着拨通那个号码。
她关机。
不是逃避,是切断反馈回路。猫捉老鼠的游戏里,最可怕的不是猫,是老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她现在知道了,所以她不跑。
她沿着小路走回宿舍,脚步均匀,帆布包在肩上晃着。桂花香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宿舍楼前的垃圾桶飘来的泡面味。
四零七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赵依然已经睡了,床帘拉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王甜的床帘里也暗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一亮一灭。林妙坐在自己床上,抱着膝盖,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
宋卿池点头,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她掀开床帘,准备爬上去,手碰到枕头时停住了。
枕头边放着一个东西。不是她的。
是一个书包。深蓝色的帆布材质,肩带宽厚,拉链头是金属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品牌标志。书包正面贴着一张便签,黄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得。林妙的字,笔画很细,末尾喜欢往上挑。
她转过身,看着林妙。
林妙已经从床上下来了,站在床边,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动。
“那天,”她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的书被扔进水桶的时候,我知道。”
宋卿池没有说话。
“赵依然和王甜在阳台商量的时候,我听到了。”林妙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我想告诉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怕。”林妙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怕她们连我一起对付。我怕我又变成一个人。”
宋卿池看着她。林妙的肩膀在轻微发抖,呼吸频率比正常快了半拍。这是真实的恐惧,不是表演。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宋卿池说。
“是。”林妙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我应该告诉你。但是我……”
“你买了书包。”
“是。”林妙低下头,“你的旧书包用了很久了,肩带都磨破了。我想……”
“你想用物质补偿你的内疚。”
林妙的头更低了。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宋卿池拿起那个新书包,掂了掂。重量适中,布料结实,拉链顺滑。是林妙的风格——不打听你的喜好,直接买一个她觉得好的,用她的方式道歉。
她把旧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床上。旧书包是灰色的,帆布已经洗得发白,肩带上有一处脱线,是她送外卖的时候刮破的。她用针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她把旧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放进新书包。笔记本、铅笔盒、水杯、充电宝。每放一样东西,她的手就停顿一下。
林妙还站在原地,眼泪已经停了,但眼眶还红着。
宋卿池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去。是那本被泡过的《普通心理学》,封面已经干了,但纸页还是皱的,像老人的皮肤。她用手指轻轻抚过封面,触感粗糙,边缘翘了起来。
“下次。”她说,声音很轻。
林妙抬起头。
“下次直接说。”宋卿池把新书包的拉链拉上,转过身看着林妙,“不需要书包。”
林妙愣了两秒,然后点头,用力点头,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好。”她说,声音沙哑,“下次直接说。”
宋卿池把新书包放在床头,旧书包折叠好,塞进床底下的储物箱,压在白色纸盒上面。她爬上床,拉上床帘。
黑暗中,她听见林妙也爬上了床,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赵依然翻身的声响,床帘后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
宋卿池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她把邻居家的花盆打碎了,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母亲找到她,没有骂她,只是蹲下来,说:“下次打碎了,直接告诉我。不需要躲。”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摸出手机,开机。短信图标显示有三条未读。她没看,直接找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起来。
“周教授,”她说,“我是宋卿池。”
“嗯。”
“我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周维明正在记录什么。
“下周三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他说,“带上你的课表,我们规划一下这学期的安排。”
“好。”
“另外,”周维明顿了一下,“奖学金的事我已经在走流程。勤工助学的岗位也申请下来了,图书馆社科区,每周两个半天。”
“谢谢。”
“不需要谢。”周维明的声音很平,“你值得。”
电话挂了。宋卿池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关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
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她看着那道线,慢慢睡着了。
周三下午两点。
宋卿池准时出现在三零七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敲了三下,节奏和上次一样。
“进来。”
周维明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书架上堆满了书,大脑结构图还贴在墙上,铁观音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但今天桌上多了一份文件,蓝色的封面,印着”江城大学研究生培养计划”。
周维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坐下,他把文件推过来。
“这是培养计划的初稿。”他说,“你的方向暂定为’微表情识别的生态效度研究’,和我手上的一个省基金项目挂钩。”
宋卿池翻开文件。第一页是课程安排,第二页是文献阅读清单,第三页是实验设计框架。她一行行看下去,看到第四页时停住了。
“田野调查?”
“是。”周维明端起茶杯,“下个月开始,我带你去三个不同的场景做实地观察。医院候诊室、火车站、人才市场。三个场景,三种情绪密度,三种社交结构。”
“做什么?”
“记录。”周维明说,“不带相机,不带录音笔,只用眼睛和笔记本。记录你在真实场景里看到的微表情,然后回来和我讨论。”
宋卿池合上文件。
“为什么不用设备?”
“因为设备会改变被试的行为。”周维明放下茶杯,“实验室里我们控制变量,田野里我们接受噪音。真正的观察是在噪音中找信号。”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这也是训练你另一种能力。”
“什么能力?”
“不确定中的确定性。”他说,“你习惯了用技术锁定答案。但真实的世界里,很多问题是开放式的,没有唯一解。你需要学会在模糊中做判断。”
宋卿池没有回答。她把文件放回桌上。
“那个发短信的人,”她说,“您答应告诉我的。”
周维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我查过了。”他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周维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是打印出来的,黑白的,有些模糊。画面里是一个男生的背影,穿黑色外套,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摆动幅度很小。拍摄地点是图书馆二楼,社科阅览区。
“这是监控拍到的。”周维明说,“但我让人查了校园卡系统,当天那个时间段,没有刷卡记录匹配这个身形。”
“所以他不是本校学生?”
“或者是本校学生,但用的是别人的卡,或者根本没刷卡。”周维明说,“我托保卫处的朋友查了更详细的记录,发现当天有一个临时访客登记,名字是假的,身份证号也是假的。”
宋卿池盯着照片。背影,一米七八,偏瘦。她试图从这个轮廓里读出更多信息,但背影就是背影,没有表情,没有手势,只有姿态。
“还有别的吗?”她问。
“有。”周维明把照片收回去,“我打听了一下,最近半年,省内几所高校的心理学系都收到了类似的匿名反馈。不是骚扰,是……评测。”
“评测?”
“有人在系统性地观察心理学专业的学生,给他们打分,写评语。”周维明的声音变低了,“省科技大学有一个研究生,去年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里面详细分析了他论文答辩时的每一个微表情错误。那个人现在转专业了。”
宋卿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我是目标之一。”
“你是目前收到反馈最多的。”周维明看着她,“短信、便签、电话、包裹。对方对你很感兴趣。”
“为什么是我?”
周维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又移回来。
“因为你公开。”他说,“你在课堂上拆穿霸凌,在食堂回怼嘲笑,在论坛上质疑权威。你做了很多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你站在明处,所以最容易被看见。”
宋卿池沉默了两秒。
“您认识这个人吗?”她问,“或者,您怀疑是谁?”
周维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不是保卫处的名片,是另一张,白色的,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邮箱。
“沈默。”宋卿池念出名字。
“省心理学协会的前秘书长,三年前辞职,现在是一家咨询公司的顾问。”周维明说,“他曾经是省内最年轻的心理学教授,也是……”
他顿了一下。
“也是什么?”
“也是唯一一个被学术界除名的人。”周维明的声音很轻,“因为他用微表情分析揭发了三个同事的学术造假,导致两个教授被撤职,一个系主任辞职。”
宋卿池看着那张名片。
“他和你很像。”周维明说,“也是破格录取,也是贫困出身,也是靠天赋和直觉在学术界杀出一条血路。”
“您觉得是他在盯着我?”
“我不确定。”周维明说,“但我知道,如果他对你感兴趣,不会只是发短信这么简单。”
他把名片推过来。
“下周有个私人聚会,他会出席。你想不想去?”
宋卿池接过名片,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重量。不是名片的重量,是信息的分量。
“去。”她说。
周维明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好。”他说,“到时候我会教你,怎么和一个比你更危险的人对话。”
宋卿池把名片塞进帆布包的侧袋,和陆辰的名片放在一起。两张白卡纸,一硬一软,两个不同的人,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还有事?”周维明问。
“您为什么帮我?”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周维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窗外的阳光从香樟树的叶子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不怕被看见的眼睛。”他说,“大多数人学心理学,是为了看穿别人。你学心理学,是为了让自己被看见。这两者不一样。”
宋卿池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钨丝灯光。她的脸在逆光中只剩一个轮廓。
“我没想过这些。”她说。
“你不需要想。”周维明说,“你只需要做。”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走下楼梯,第三级台阶发出那声熟悉的嘎吱响。她下到一楼,推开玻璃门,阳光和桂花香一起涌进来。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打开。三条未读短信,都是陌生号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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