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又更新了。
宋卿池推开门,四零七的空气里飘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泡面味,不是香水味,是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时产生的一种真空感。
林妙坐在床沿,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看见宋卿池进来,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像是想藏什么,又停住了。
“有人扒出了你的照片。”林妙的声音很轻,“送外卖时候的。”
宋卿池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走过去,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已经变了:《续:那个怼教授的新生,原来是送外卖的?附实锤照片》。主楼贴了三张照片,都是她穿着外卖制服的样子,一张在等红灯,一张在爬楼梯,一张在敲门。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隐蔽,是从侧面或后面拍的。不是路人随手拍,是跟踪拍摄的。有一张甚至能看清她制服上的工号。
下面的回复已经超过八十条。
“怪不得那么冲,底层出来的,戾气重。” “破格录取原来是这个意思,学校为了政治正确吧。” “送外卖的现在都能上大学了,高考还有什么意义?” “楼上别酸,人家好歹自食其力。” “自食其力?我看是靠抱教授大腿吧。”
她往下翻了十几条,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表情没有变化。
“别看了。”林妙伸手想拿回手机。
宋卿池没有还。她继续往下翻,直到看见一条新回复,发在十分钟前:
“补充一个料:她妈以前是开心理咨询室的,后来死了。据说死得不太正常。她连妈都没有了,难怪性格怪。”
她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白色的。林妙在旁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宋卿池把手机还给林妙。
“谢谢告诉我。”她说,声音和平常一样,没有起伏。
她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床。赵依然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论坛页面,她也在看。
“是你发的?”宋卿池问。
赵依然的肩膀僵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宋卿池,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复杂的闪烁。
“不是。”她说。
“但你早知道会这样。”
赵依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右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耳垂。那是紧张的表现。
“我知道陆辰会用这种方式。”她说,声音很低,“但我不知道他会发照片。”
“你认识他?”
“不认识。”赵依然说,“但我知道他的手段。”
王甜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腿上。她看着宋卿池,又看着赵依然,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什么手段?”王甜问。
赵依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上学期,中文系有一个女生,叫刘雨桐。”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陆辰追了她两个月,给她写邮件,约她去听讲座,帮她占图书馆的位置。刘雨桐没答应。”
她顿了一下。
“然后呢?”林妙问。
“然后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说刘雨桐的论文是抄的,说她为了加分去陪睡辅导员,说她申请了贫困补助其实家里有钱。”赵依然的声音越来越低,“没有证据,都是匿名的。但帖子挂在那里,所有人都在传。”
“后来呢?”宋卿池问。
“后来刘雨桐退学了。”赵依然抬起头,看着宋卿池的眼睛,“她走的那天,我去送了她。她在校门口哭了,说’我没有做过那些事,但我说不清’。”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宋卿池问。
“因为你不一样。”赵依然说,“刘雨桐哭了,请求所有人相信她。你没有哭,你只是继续看手机。”
宋卿池看着她。赵依然的瞳孔稳定,眼角没有湿润,肩膀下沉,这是说真话的姿态。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宋卿池问。
赵依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陆辰的下一个步骤。”
“什么步骤?”
“他会等到你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赵依然说,“帮你说话,帮你澄清,帮你站台。然后你会觉得他是唯一理解你的人。”
宋卿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床边,坐下,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她的手伸进包侧袋,摸到了两张名片——陆辰的和沈默的。两张白卡纸,一硬一软。
“他今天给我发短信了。”她说。
“恭喜?”赵依然问。
“是。”
“下一步就是约你吃饭。”赵依然说,“单独吃饭,只有你们两个人。他会聊他的童年,聊他的压力,聊他多么需要一个能理解他的人。”
宋卿池想起图书馆里陆辰的样子。温和的笑容,开放的身体语言,那句”你有选择观众的权利”。当时她觉得那是真诚的,但现在,每一个字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为什么选择观众的权利,不是拒绝观众的权利?”她问,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赵依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同情,是一种遥远的共鸣。
“因为陆辰需要观众。”赵依然说,“他表演了太久,已经不记得没有观众的时候该怎么活了。”
林妙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宋卿池身边。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笨拙的坚决。
“我去发帖。”她说,“我去论坛发一个帖子,告诉大家照片是假的,帖子是有人故意黑的。”
“照片是真的。”宋卿池说。
“那……那我就说,送外卖怎么了,送外卖的怎么了!”
林妙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激动。她的眼眶红了,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去过你们食堂。”她说,声音在抖,“我知道你们怎么议论她。你们说她穿旧衣服,说她吃最便宜的饭。但你们不知道她每天要看多少人的脸色,要记住多少栋楼的路,要在雨里跑多少单。”
她继续说下去。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坐在空调房里敲键盘。”
宋卿池看着她。林妙的脸涨红了,呼吸急促,嘴唇在轻微颤抖。这是真实的愤怒,不是表演。她为了宋卿池愤怒。
宋卿池伸出手,握住了林妙攥着手机的手。
林妙愣住了。她看着宋卿池的手,粗糙的,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送外卖时被箱子划破的。
“不需要发帖。”宋卿池说,“不需要辩解。”
“为什么?”林妙问。
“因为真相不是用来辩解的。”宋卿池说,“真相是用来说的。”
她站起身,走到赵依然的书桌前,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自己。
“帮我开一个新帖。”她说。
“什么?”赵依然问。
“标题就叫’关于我’。”宋卿池说,“内容我写,你发。”
赵依然犹豫了两秒,然后点开论坛的发帖界面,把电脑推给她。
宋卿池坐下,双手放在键盘上。她看着空白的输入框,想了三秒,然后开始打字。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一行行字出现在屏幕上,没有停顿,没有修改。
十分钟后,她站起身,把电脑推回给赵依然。
赵依然低头看屏幕。林妙和王甜也凑过来。
帖子的内容很短,不到三百字:
“照片是真的。我确实送过外卖,从十六岁开始,送了两年。我妈妈在十四岁那年去世了,她生前是一名心理咨询师,开了一家很小的工作室,专门给被家暴的孩子做免费辅导。”
“有一次,她辅导的一个女孩被父亲打得住院了。我妈去派出所报案,被那个男人的亲戚堵在工作室门口。那天晚上,她回家时被车撞了。肇事司机没找到。”
“我妈留下的东西不多,有一本《教你读心术》,扉页上写着’人心是最难解的题,但你天生就是解题的人’。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说我,但我想试试。”
“送外卖的时候,我学会了观察。等红灯的人,摸鼻子的人在说谎;爬楼梯的人,扶栏杆的方式暴露了他的膝盖问题;敲门的时候,屋里有没有人在,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就能判断。”
“破格录取不是因为我成绩好,是因为有个教授看过我写的一篇观察笔记,关于一个外卖顾客的情绪异常。他觉得我对人有兴趣。”
“我没有抱任何人的大腿。我抱的,是我自己的膝盖。”
赵依然读完,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没有点发送。
“你确定要发?”她问。
“发。”
“一旦发了,就收不回来了。”
“我本来就没想收回来。”
赵依然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她移动鼠标,点击了”发表帖子”。
页面刷新,帖子出现在论坛首页。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王甜第一个说话。“你……你妈妈是心理咨询师?”
“是。”
“她……她是被人……”
“我不确定。”宋卿池说,声音很平,“警方说是交通事故,肇事逃逸。但我查过那天的监控,那个路口的摄像头坏了三个月,没人修。”
她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在陈述一篇论文的数据。但林妙注意到,她的右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握成了拳头。
“所以你学心理学……”林妙说。
“是因为我想知道,”宋卿池说,“她为什么宁愿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也要帮那个孩子。”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楼下的小路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我现在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因为她看得见。看得见那个孩子脸上的恐惧,看得见她手臂上的淤青,看得见她说’我没事’的时候,嘴角往下的弧度。”
“看得见,就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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