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分,宋卿池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一本刚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临床评估》。
她沿着主路往宿舍走,路过三号楼时,发现路口被围住了。黄色的警戒线从楼底拉到两侧梧桐树上,几个穿制服的保安站在线外,手臂张开,挡着试图靠近的学生。
人群在警戒线外聚成一个半圆,仰着头,手机举着,屏幕的光在白天也亮着。
宋卿池停下脚步,顺着他们的视线向上看。
三号楼是学校的行政楼,一共十一层。楼顶边缘的护栏上,坐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清轮廓。是个女生,长发,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双腿悬空,在风中轻轻晃动。她的坐姿很直,不像是要跳,更像是在等什么人。
或者等一个决定。
“听说欠了五万多。” “校园贷,利滚利。” “她爸妈在路上了,从老家赶过来。”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这不算刑事案件,是民事纠纷。” “那她跳了算谁的?”
周围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像蚊子叫,但宋卿池每一条都听见了。她没有加入议论,眼睛一直盯着楼顶那个身影。
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然后在校门口停住。几个穿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员跳下来,拖着气垫往楼底跑。
气垫铺开,占据了楼底正下方的大部分空地。围观的人群被迫后退,议论声更大了。
宋卿池走到警戒线边,一个保安伸手拦住她。
“不能进。”
“我能上去。”她说。
“什么?”
“我能和她说话。”宋卿池的声音很平,没有急迫,也没有恳求,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坐在护栏上,腿还在晃,说明她还在犹豫。犹豫意味着有机会。”
保安看着她,眼神里将信将疑。
“你是谁?”
“心理学系的。”宋卿池说,“周维明教授的学生。”
保安犹豫了大概三秒,然后放下手臂,让她跨过警戒线。
“电梯停了。”他说,“走楼梯。顶楼的门锁着,有人会给你开。”
宋卿池点头,向楼门走去。
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磨得发亮。她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封闭的楼道里回响。爬到第八层时,她的呼吸开始加重,但她没有放慢速度。
十层的楼梯间里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学生处刘主任”。他的额头上有汗,右手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你就是那个学生?”他问。
“是。”
“上面有个老师,在和她谈。但谈了一个小时了,没什么进展。”刘主任的声音在抖,“她不让任何人靠近,靠近一步她就往边缘挪。消防员也上不去,她说看到消防员就跳。”
“我知道了。”宋卿池说,“开门吧。”
刘主任用钥匙打开通往天台的门。门锁很旧,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宋卿池推开门。
天台比她想象的大,水泥地面,四周是齐腰高的护栏。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城市上空特有的混合气味——汽车尾气、远处餐馆的油烟、还有楼顶防水层被太阳晒热之后散发出的沥青味。
护栏边缘坐着那个女生。距离门口约十五米。
她背对着门,面向楼外的虚空。连衣裙是浅粉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的肩膀很瘦,肩胛骨在布料下突出,像一对即将展开的翅膀。
在她左侧约五米处,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灰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但关着。女人看见宋卿池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
宋卿池没有往前走。她站在原地,观察。
女生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轻轻摩挲着什么东西。是一个挂坠,银色的,细链子,坠子被她的手指握着,藏在掌心。她的拇指在坠子的表面反复划动,像是在确认它还存在着。
左手搭在护栏的水泥边缘,手指扣着边缘的棱角,指节发白。不是放松的姿态,是抓紧的姿态。她在抓住最后一点实在的东西。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粘在脸上,她没有去拨。这说明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不在外表上,她在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维持平衡。
不是身体的平衡,是心里的。
宋卿池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女生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从风中传过来。
“别过来。”
声音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左右。语气不是威胁,是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不想再走了,也不想任何人靠近。
“好。”宋卿池说。她停下来,站在距离她约五米的地方。
“你也是来劝我的?”女生问,仍然没有回头。
“不是。”宋卿池说。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看看。”宋卿池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看看一个想过自杀的人,在跳之前在想什么。”
女生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想过?”她问。
“想过。”宋卿池说,“在我妈死的那天。”
风从天台边缘涌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但核心的字还是传了过去。
女生的头动了一下,侧过来,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哭肿的那种红,是长时间没有睡觉之后的干涩和充血。脸颊上有泪痕,但已经干了,留下两道白色的盐渍。
“你妈怎么死的?”她问。
“车祸。”宋卿池说,“肇事司机跑了,没找到。”
“所以你难过?”
“不是难过。”宋卿池说,“是空。像是有人把我胸口挖了一个洞,风从中间穿过去,什么都没有。”
女生的手指在挂坠上停了一下。她第一次转过头,正眼看着宋卿池。
“你现在不空了?”
“填了一半。”宋卿池说,“还有一半没填上。”
“用什么填的?”
“观察别人。”宋卿池说,“看他们的脸,猜他们在想什么。看得多了,就忘了自己的洞。”
女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苦涩的共鸣。
“我不是难过。”她说,声音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是羞耻。欠了五万多,被人催债,电话打到辅导员那里,打到宿舍,打到我妈的手机上。我妈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她不信,她要来看我。”
她的手指在挂坠上攥紧了。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样。”她说,“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省吃俭用供我上大学,我却在学校里欠了一屁股债。”
宋卿池没有立刻回应。她向前走了半步,距离从五米缩短到约四米。
“那个挂坠,”她说,“是你妈给你的?”
女生的右手本能地缩了一下,把挂坠握进掌心。
“是。”她说,“考上大学那天,她送我的。说是保佑我平安。”
“你一直戴着?”
“一直戴。”女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连洗澡都不摘。”
“你刚才一直在摸它。”宋卿池说,“从我来之前就在摸。不是紧张,是在找她。”
女生的眼眶红了。这一次是真的要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现在在火车上。”她说,声音在抖,“从老家过来,明天早上到。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的尸体。”
“那就别让她看见。”
“但我没路走了。”女生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在脸颊上划出新的痕迹,“五万多,我还不清。下学期学费也没有。我再欠下去,他们就去我家,去找我爸妈。”
“谁?”
“放贷的人。”女生说,“他们在学校有人,专门找家境不好的学生,说有兼职,有助学金,然后让下载一个软件,填信息,钱就到账了。一开始是两千,后来让再借,说可以分期,利息很低。”
她吸了吸鼻子。
“我傻。我信了。”
宋卿池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距离约三米。
“你不是傻。”她说,“是被设计了。他们专门找你们这样的人,知道你们需要钱,知道你们不好意思告诉别人,知道你们不敢报警。”
女生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我也是。”宋卿池说,“我妈去世之后,我爸不管我,我从十六岁开始自己挣生活费。我也被人在车站骗过,说招临时工,交押金,然后人不见了。”
“后来呢?”
“后来我学会了看人脸。”宋卿池说,“看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哪看,看他们的手在干什么,看他们是不是在演。”
女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挂坠的链子从指缝间垂下来,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能帮我看看吗?”她说,声音很轻,“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没路走了。”
“有路。”宋卿池说,“但不是从这儿下去。”
她蹲下来,坐在水泥地面上。三米距离没有变,但她从站着变成坐着,姿态从对抗变成陪伴。
“你跳下去,”她说,“气垫可能接得住,也可能接不住。接住了,你瘫痪,你爸妈照顾你一辈子,债务还在。接不住,你死了,债务转到你爸妈头上,他们不仅要还五万,还要办丧事。”
女生的手指在挂坠上攥得更紧了。
“你留在上面,”宋卿池继续说,“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五万块不是天大的数字,可以分期,可以协商,可以报警说被诈骗。最坏的结果,是休学一年打工还。但你还有命,还有你妈的挂坠,还有明天早上到站的火车。”
风从天台边缘吹过来,把宋卿池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拨。
女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眼泪还在流,但速度变慢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宋卿池。”
“我是陈雨。”女生说,“护理系的。”
“陈雨,”宋卿池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坐在那儿,等风吹得你手酸了,腿麻了,然后掉下来。第二,爬过来,坐在我旁边,我们等消防车撤了,一起下楼,去喝一碗热汤。”
陈雨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挂坠上摩挲了三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楼下的方向。
“我妈说,”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遇到困难的时候,就摸摸这个坠子,她会保佑我。”
“你摸了多久了?”宋卿池问。
“从早上到现在。”陈雨说,“四个小时。”
“她保佑你了吗?”
陈雨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真正的笑,虽然很小,虽然苦涩。
“保佑我遇见了你。”她说。
她松开了抓住护栏的手,转向宋卿池的方向。她的腿还在护栏外,但上半身已经转过来了。
“我腿麻了。”她说。
“慢慢动。”宋卿池说,“不急。”
陈雨把一条腿从护栏外收回来,踩在水泥地面上。然后是另一条腿。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实在。她站起来,摇晃了一下,然后向宋卿池走了三步,停下来。
宋卿池伸出手。
陈雨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掌心有汗,手指在发抖。
宋卿池握紧她的手,站起来。
“走吧。”她说。
她们走下楼梯的时候,刘主任站在十层的楼梯口,脸色发白,额头的汗比之前更多。看见陈雨跟着宋卿池下来,他的腿差点软了,扶住墙壁才站住。
“快,叫救护车,通知辅导员——”他对着手机喊。
“不用救护车。”宋卿池说,“她没有受伤。需要休息,需要有人陪着。”
刘主任看着她,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后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谢你。”他说,声音沙哑。
宋卿池没有回应。她陪着陈雨走到一楼,推开玻璃门。楼外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人群还在,但议论声变了。不再是”跳不跳”,而是”下来了”“救下来了”“没事了”。有人开始鼓掌,然后是更多人,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陈雨的脚步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用手遮住脸,肩膀开始发抖。她在哭,无声的,身体在剧烈起伏。
宋卿池没有说话。她站在陈雨身边,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她挡在陈雨和人群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遮住那些举着手机的手。
“走吧。”她说,“我送你去医务室。”
医务室在宿舍楼旁边,一栋两层的小楼。宋卿池把陈雨交给值班医生,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钱,脸圆圆的,说话带着本地口音。
“血压偏低,心率快,但没大碍。”钱医生量完血压,说,“让她躺着,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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