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报警后的第三天,宋卿池去了趟派出所。
接待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民警,姓王,短发,眼角有细纹,说话带着本地口音。他把陈雨的笔录推过来,纸张边缘卷了,上面盖着红章。
“我们立案了。”王警官说,“但线索有限。放贷人没有留下真实身份信息,所有联系方式都是虚拟号码,资金通过第三方支付平台流转,平台说用户协议里写了’仅提供技术服务’,甩得一干二净。”
宋卿池翻开笔录,逐行看过去。
“你们查过’学霸钱包’的运营主体吗?”
“查过。”王警官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打印材料,“注册公司叫’江城学易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农村户口,从来没出过省。典型的挂名法人。”
“实际控制人呢?”
“没找到。”王警官摇头,“公司股权结构绕了三层,最终指向一个离岸账户。我们这种基层派出所,没权限追。”
宋卿池把材料还给王警官。
“那陈雨的同学呢?”她问,“那个拉她入伙的学姐,李婷。”
“电话空号,微信注销,人去深圳,还没找到。”王警官叹了口气,“这种案子我们见得多了。校园贷就像一个洋葱,剥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掉眼泪的是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宋卿池没有接话。她把陈雨提供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借款合同截图、短信记录、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
她盯着微信聊天记录看了很久。
李婷和陈雨的聊天记录有上百条,从寒暄到拉注册到推荐借款,每一步都很自然,像是朋友之间的建议,而不是推销。但宋卿池注意到一个细节:李婷提到”备用金”功能的时候,用的是官方话术——“额度两千,一个月免息,随借随还”——但在回答陈雨关于”还不上怎么办”的问题时,她的措辞变了。
“没关系啦,可以续借的,一天也就两块钱,少吃一顿外卖就有了。”
这不是官方话术。这是经过培训的转化话术。
宋卿池继续往下翻。在陈雨第一次续借之后,李婷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你要是身边也有手头紧的同学,可以推荐给我,介绍一个注册成功给你三十块提成。”
拉人头。
宋卿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这种模式不是孤立的。它是一个有组织的网络,有培训、有提成制度、有上下线关系。李婷不是创始人,她只是一个代理,一个学生代理。
谁在培训她?
宋卿池合上手机,站起来。
“王警官,”她说,“你们查过还有哪些学生做过类似的事吗?”
“查过一部分。”王警官说,“我们联系了学校保卫处,调取了最近一年涉及校园贷的报警记录,一共十七起。但大部分学生选择了不报警,我们估计实际受害人数可能过百。”
“那十七起案件中,有没有共同点?”
王警官愣了一下,然后从电脑里调出一个文件夹。
“你等等。”
他花了大概十分钟,把十七起案件的简要信息汇总到一个表格里。受害者院系、借款金额、首次接触渠道、介绍人姓名。
宋卿池盯着表格看了三秒。
“介绍人。”她说,“这十七起案件里,有十一起提到了介绍人。介绍人的身份有重复吗?”
王警官把介绍人一列单独拉出来,去重排序。
“有。”他说,“李婷出现了三次,王浩出现了两次,还有一个叫张丽丽的出现了四次。”
“张丽丽。”宋卿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学生会外联部的部长。”王警官说,“我们找她谈过话,她说她只是帮同学介绍兼职,不知道借款的事。”
“她的说法。”
“对。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她知情。”
宋卿池站起来,走到窗边。派出所的窗户朝北,外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在风中晃动。
“王警官,”她说,“我需要看看你们和张丽丽的谈话笔录。”
“这不符合规定——”
“不用给我原件。”宋卿池转过身,“你只需要告诉我,她在谈话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王警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被看穿的不适。
“她太镇定了。”他说,“一般学生被叫到派出所,多多少少会紧张。她不一样,坐得笔直,回答得滴水不漏,像是提前排练过。”
“滴水不漏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准备好了。”宋卿池说,“在她被叫到这里之前,有人告诉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王警官沉默了两秒。
“你有证据吗?”
“没有。”宋卿池说,“但我有办法。”
第二天下午,宋卿池去了心理学系办公楼。
周维明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见她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雨的案子,”宋卿池说,“派出所查不下去。幕后的人藏得太深。”
“我知道。”周维明说,“王警官给我打过电话,问我你的情况。”
“我需要您的帮助。”
周维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帮助?”
“校学生会外联部部长张丽丽,和这案子有关。”宋卿池说,“她是介绍人之一,至少拉了四个学生入局。但她很狡猾,警方问不出东西。我需要您帮我安排一次和她’偶遇’的机会。”
周维明放下茶杯。
“你想做什么?”
“观察她。”宋卿池说,“人在放松的状态下,会露出在派出所不会露出的东西。”
周维明沉默了三秒。
“下周三,学校有个勤工助学岗位的面试。”他说,“张丽丽是面试官之一。我可以把你加进面试名单。”
“谢谢。”
“但我要提醒你。”周维明看着她,眼神很严肃,“如果张丽丽真的和这案子有关,她背后可能还有人。你一个人,不要硬碰。”
“我知道。”宋卿池说。
周三下午两点,宋卿池准时出现在勤助中心。
走廊里坐着七八个等面试的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小声聊天。宋卿池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取出一本笔记本,假装在复习。
她的眼角余光扫过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门牌上写着”面试室”,门关着,但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打开一次,一个进去,一个出来。
轮到她的时候,是一个女生叫的号。
“宋卿池?”
她站起来,推开门。
面试室里有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应该是勤助中心的老师。左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右边就是张丽丽。
张丽丽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化着淡妆,嘴角带着标准的微笑。她看见宋卿池进来,眼神没有变化,笑容没有变化,身体姿态也没有变化。
但宋卿池注意到一件事:张丽丽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这是紧张的表现。虽然她的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但手指的微小动作出卖了她。
宋卿池坐下来,把简历放在桌上。
“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中间的老师说。
宋卿池按照准备好的稿子说了一遍。她故意说得比平时慢一些,留出时间观察对面三个人的反应。
中间的老师在低头看简历,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左边的男生在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张丽丽在看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这不是面试官看应聘者的眼神。这是辨认的眼神。
她在辨认宋卿池是谁。
宋卿池说完自我介绍,中间的老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她一一回答。
然后她决定试探一下。
“老师,”她说,“我听说勤助中心的岗位有时候需要晚上工作,请问晚上工作的岗位多吗?”
中间的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有一部分。”她说,“比如图书馆值班、实验室整理,有时候会安排到晚上。”
“因为我晚上有时候要打工。”宋卿池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之前做过校园推广,帮一个教育平台拉新用户,注册一个给三十块。晚上人多的地方效果好。”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没有看张丽丽,而是看着中间的老师。
但她用余光捕捉到了张丽丽的反应。
张丽丽的右手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和进门时一模一样。她的嘴角保持着微笑,但眼周的肌肉收缩了一下,那是惊讶或者警觉的信号。
“你做过校园推广?”左边的男生问。
“做过。”宋卿池说,“但后来没做了。”
“为什么?”
“因为发现那个平台不只是教育平台。”宋卿池说,声音依然很平,“它还有借款功能。我不想帮一个放贷的公司拉人头。”
面试室里安静了三秒。
中间的老师清了清嗓子,说:“好的,我们了解了。面试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你。”
宋卿池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手,张丽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卿池。”
她停住,转过身。
张丽丽站起来,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面试官的眼神,是另一种东西。
“你是心理学系的吧?”张丽丽说,“听说你很会看人。”
“一般。”宋卿池说。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宋卿池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
“你很努力。”她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放贷的人。”
张丽丽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大概零点三秒,然后恢复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你知道。”宋卿池说,“你右手敲桌面的习惯,在我说’校园推广’和’放贷’的时候各出现了一次。第一次是警觉,第二次是确认。你在确认我是否知道你的事。”
张丽丽的脸色变了。微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的狠劲。
“你没有任何证据。”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没有。”宋卿池说,“但我会有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宋卿池回到宿舍,打开电脑,登录校园论坛。
她搜索了张丽丽的所有发帖记录。一百多条帖子,大多是学生会的工作通知、活动宣传,看起来很正常。
但宋卿池注意到一个模式:张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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