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丽被开除的消息,是在周一早晨的全校通报会上宣布的。
宋卿池没有去看。她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翻开一本《认知行为疗法手册》,逐行读过去。楼下传来广播的声音,模糊,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通报的内容她事后从赵依然那里听到了全文:经学校纪律委员会调查核实,原校学生会外联部部长张丽丽,涉嫌利用学生会职务便利,伙同校外人员从事非法校园贷活动,严重违反校纪校规,造成恶劣影响。决定给予开除学籍处分,并移送司法机关进一步处理。
赵依然说,通报念完之后,全场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她什么反应?”林妙问。
“谁?”
“张丽丽。”
“没去现场。”赵依然摇头,“听说她在宿舍收拾东西,父母从老家赶来,下午就接她走了。”
宋卿池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学校想表彰你。”赵依然转向她,“学生处的老师让我转告,说想给你一个’见义勇为好学生’的称号,下周的升旗仪式上宣布。”
“不要。”宋卿池说。
“为什么?”林妙瞪大了眼睛,“这是好事啊。”
宋卿池终于抬起头,看着窗外。图书馆的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落几片,铺在水泥路面上,像散落的纸片。
“别让她们再来找我。”她说。
“谁?”
“所有人。”宋卿池的声音很平,“记者、老师、想拍视频的学生、想借我的名声做点什么的人。我不想成为她们的故事素材。”
赵依然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回。”
“谢谢。”
赵依然转身出了宿舍,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林妙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一直盯着宋卿池。
“你真的不想去?”她问,“哪怕只是露个面?”
“不想。”宋卿池合上书,放进帆布包,“我去看陈雨。”
陈雨不住校,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民房,和老城区隔了两条街。
宋卿池按照之前记下的地址,穿过一条巷子,拐进一个老旧小区。巷子很窄,两侧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车头挨着车尾,像一排排沉默的守卫。墙根处有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泥土和腐烂树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楼房是八十年代的预制板结构,外墙的白灰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红砖,有些地方还渗着水渍,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幅抽象画。楼道里没有灯,光线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在台阶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宋卿池踩着台阶往上走,第三级台阶发出一声轻微的松动声,像是一个老人的叹息。
三楼,右手边。她敲了三下门,节奏均匀。
门开了一条缝,陈雨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她看见是宋卿池,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把门打开。
“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
房间不大,约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纸箱和塑料袋。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打开的文档,标题是《关于’学霸钱包’校园贷受害情况的补充说明》。
“你在写材料?”宋卿池问。
“是。”陈雨有些不好意思,“派出所的王警官说,受害者陈述越详细,对案子越有利。我想把整个过程再写一遍,尽量详细。”
宋卿池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屏幕。
“可以加上心理影响的部分。”她说,“失眠、焦虑、恐惧、羞耻感,这些症状持续的时间和严重程度。司法量刑的时候会考虑。”
陈雨点了点头,把椅子让给宋卿池,自己坐在床沿上。
“我妈后天回去。”她说,“她在这里陪了我五天,每天给我做饭,陪我睡觉。她没问我钱的事,一个字都没问。”
“她知道你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陈雨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雨儿,钱的事我们不急,你人在就好。’
宋卿池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面阳台上的晾衣绳和挂着的袜子。
“我妈跟你妈不一样。”陈雨突然说。
“怎么不一样?”
“我妈什么都不懂。”陈雨笑了一下,苦笑,“她不知道什么是校园贷,不知道什么是年化利率,她连手机支付都不会。但她知道我在难过,她就陪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宋卿池。
“你妈呢?她是什么样的人?”
宋卿池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
“她是一个什么都想懂的人。”她说,“别人脸上的表情,话里的真假,她都想弄明白。弄明白了,就忍不住要管。”
“所以你帮她管?”
“她已经不在了。”宋卿池说,声音很轻,但没有颤,“十四年前。车祸。”
陈雨的表情僵住了。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宋卿池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张丽丽被开除了。警方在追查她背后的人。”宋卿池转过头,看着陈雨的眼睛,“你恨她吗?”
陈雨沉默了很久。
“一开始恨。”她终于说,“恨她拉我下水,恨她赚了我的提成,恨她在派出所装无辜。但后来我写了这些材料,写了一整遍,从头写到尾,我发现……”
她顿了一下。
“发现什么?”
“发现她和我一样。”陈雨说,“也是被拉下水的。李婷拉她,她拉我。她可能也欠了钱,也可能被威胁过。她只是一个比我先掉进去的人。”
宋卿池看着她。陈雨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的手指不再绞在一起了,平放在膝盖上,指节虽然有些发白,但不再发抖。
“你成长了。”宋卿池说。
“什么?”
“从天台上下来的那天,你还觉得没路可走。”宋卿池说,“现在你能看到张丽丽的路了。这说明你开始往外看了,不只看自己的洞。”
陈雨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
“是你救的。”她说。
宋卿池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不是。”她说,“是你自己爬过来的。我只是坐在旁边。”
她向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陈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卿池。”
她停住,没有转身。
“你为什么帮我?”陈雨问,“我们根本不认识。你冒着危险上天台,花时间听我说话,帮我整理材料,陪我去派出所。你什么都不图,为什么?”
宋卿池站在门口,背对着陈雨。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肩膀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少一个伤心的人,”她说,“我妈会高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楼道里的光线昏暗,台阶上的明暗条纹还在。她一层一层走下去,脚步声在封闭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涌过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巷子里比来时热闹了一些,一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脚边放着一个竹筐,里面是青菜和萝卜。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一袋米,袋子破了一个角,米粒从缝隙里漏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撒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线。
宋卿池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老太太身边时,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那一秒钟里,宋卿池看见了什么——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一种她熟悉的神情,在她的外卖生涯中见过无数次:一个人在劳作间隙抬起头,看看路过的人,确认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然后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
她走出巷子,拐上大街。街上有公交站台,站台上站着七八个人,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相似——空洞的,等待的,与周围世界隔绝的。
她想起陈雨在房间里说的话:“我妈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我在难过,她就陪着我。”
陪伴。这个词在宋卿池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她很少被人陪伴,也很少陪伴别人。她的生活更像是一条单行道,从十六岁开始,就只剩下一个方向:往前走,别停下。
但今天,她停下来了一会儿。坐在陈雨狭小的房间里,听她说完一整段话,没有打断,没有催促。这让她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母亲也会这样——坐在她床边,听她讲完学校里的事,不管多晚,不管多累。
母亲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听过她说话。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宋卿池沿着主路往宿舍走,路过公告栏时,看见一群人围着看什么东西。她没有停下来,但眼角余光扫到了一张红色的纸,贴着照片,写着”关于给予张丽丽开除学籍处分的决定”。
她没有走近。她继续往前走。
帆布包在肩上晃着,里面装着那本《认知行为疗法手册》,还有陈雨塞给她的一袋橘子。橘子是陈雨妈妈买的,说”谢谢同学帮了我们家雨儿”,硬塞到她手里。
她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零七的窗口。窗帘拉着,里面亮着灯。
她推开门,爬上四楼。
四零七的门开着,赵依然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打字。林妙躺在床上,戴着耳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王甜不在。
“回来了?”赵依然转过身。
“嗯。”
“学生处的老师又来了一次。”赵依然说,“说校长想见你,当面感谢。”
“回了?”
“回了。”赵依然点头,“我说你身体不适,不便出席公开场合。”
“谢谢。”
赵依然没有笑,但她的嘴角松弛了一些,像是在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宋卿池把橘子放在桌上,从帆布包里取出书,放在床头。然后她坐在床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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