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贷事件过去一周后，宋卿池发现食堂阿姨给她打饭时手不抖了。

以前打红烧肉，阿姨的勺子在盘子上方悬停一下，肉块像被磁铁吸回去一样落回盆里，最后落到她盘里的只有两块土豆和三片姜。现在阿姨一勺子下去，肉块稳当当地躺在盘里，还附带一勺肉汤。

“同学，多吃点。”阿姨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听说你帮了咱学校好几个娃，好人有好报。”

宋卿池端着盘子走到常坐的位置。食堂里人不多，下午一点半，过了高峰。她坐下，刚拿起筷子，就有两个女生端着盘子走过来，站在她桌边。

“请问……是宋卿池同学吗？”

她抬头。两个女生都戴眼镜，一个圆脸，一个方脸，穿着大一新生的款式，领口还别着校徽。

“是。”

“我们能坐这里吗？”圆脸女生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兴奋，“我们……我们想请教一些问题。”

“坐。”

两个女生坐下来，方脸女生从包里取出一个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论坛页面。

“那个校园贷的帖子，我们看了。”她说，“你说的是真的吗？张丽丽真的利用学生会职务拉人借钱？”

“是真的。”宋卿池说。

“那你当时是怎么发现的？”圆脸女生的眼睛睁大了，“论坛上说你特别厉害，看一眼就能看出谁在说谎。”

“没那么厉害。”

“那也很厉害了。”方脸女生说，“我们现在都不敢加任何兼职群了，就是看了你的帖子。”

宋卿池没有接话。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不够烂，筋膜还在，嚼起来有点费劲。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方脸女生继续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有什么技巧吗？”

“没有技巧。”宋卿池说，“看多了。”

“那你平时——”

“我在吃饭。”宋卿池说，声音没有起伏，不像是在驱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两个女生的表情僵了一下。圆脸女生的嘴角抽搐了一瞬，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哦……那我们……不打扰了。”方脸女生站起来，拉着圆脸女生走了。走出几步，宋卿池听见她的声音飘过来，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装什么清高。”

“就是，问她两句就不耐烦。”

“不过说真的，她当时要是不上论坛发帖，能这么火吗？”

“谁知道呢。”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食堂的嘈杂里。

宋卿池继续嚼着嘴里的肉。肉还是那碗肉，味道没有因为勺子多打了一块而变好。她把盘子里的土豆吃完，肉剩下两块，推开盘子，端起汤碗，把汤喝完。

刚站起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宋卿池转过头。

赵依然站在两个女生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向上抬着，嘴角绷得很紧。她比那两个女生高半个头，俯视的角度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格外锋利。

两个女生愣住了。圆脸女生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说啊。”赵依然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号，大到旁边的几桌都转过头来，“说宋卿池装清高，说她为了出名才发帖。说说看，你们有什么证据？”

“我们没有——”方脸女生试图解释。

“我听到了。”赵依然打断她，“每一句话都听到了。你们说’谁知道呢’，意思是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火。我问你们，她火了吗？她拿了什么好处？”

食堂里安静了下来，周围几桌的人都在看着。

圆脸女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哭出来。方脸女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轻微发抖。

“她没有接受采访，”赵依然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参加表彰会，没有拍视频，没有开直播。她拒绝了学校给的’见义勇为好学生’称号。你们说的’为了出名’，是哪个名？”

两个女生说不出话来。她们的肩膀缩在一起，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如果你们有疑问，可以来找我。”赵依然说，“我叫赵依然，三号楼四零七。但不要再背后说这种话，因为你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说完，转身走向宋卿池，经过两个女生身边时，没有再看她们一眼。

“走吧。”她对宋卿池说，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但嘴角还在绷着。

宋卿池看着她。赵依然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做了什么，确认这件事是对的。

“为什么帮我说话？”宋卿池问。

“因为你不会说。”赵依然说，“你会坐在那儿，让她们说完，然后当没听见。但我不想当没听见。”

宋卿池没有回应。她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赵依然跟在后面。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晃出碎金般的光斑。九月底的风带着凉意，吹动赵依然的头发，几缕碎发粘在她嘴角，她没有去拨。

“她们不是第一个。”赵依然说，沿着小路往前走，“我昨天在图书馆也听到两个人在说你，说你’背后有人撑腰’，说你是周教授的’代言人’。”

“你怎么回应？”

“我没回应。”赵依然说，“但今天我忍不住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宋卿池。

“不是因为我在乎你。”她说，“是因为我在乎真相。你说的话是真的，做的事是真的，那些被你救的人是真的。我不想让这些东西被’谁知道呢’四个字毁掉。”

宋卿池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

“谢谢。”她说。

赵依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像是一种解脱。

“不客气。”她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妙正在换衣服。她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两件外套，一件米色的，一件藏青的，来回比划。

“你们回来了？”她从镜子里看见她们，“帮我看看，哪件好看？”

“去见谁？”赵依然问。

“不去见谁。”林妙说，“就是……”她顿了一下，“晚上有个社团招新晚会，我想去凑个热闹。”

“米色。”宋卿池说。

“为什么？”

“藏青配你的脸色太深。”

林妙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手里的两件外套，然后把藏青的挂回衣柜，穿上了米色的。

“对了。”她一边扣扣子一边说，“刚才有人在楼下问我，说认识一个叫宋卿池的吗。”

宋卿池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

“谁？”

“一个女生，我不认识。”林妙转过身，“她说她是你的高中同学，叫马薇薇。”

宋卿池的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停住了。

马薇薇。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从她记忆的水底浮上来。高中三年，她们同班，不同寝，不同桌，但同一个小圈子——或者说，是马薇薇以为她们同一个小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