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反击之后的第三天，一切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论坛帖子被删了，发帖人的账号注销了。校园里的谈资换了新的，没人再提起那件事。宋卿池照常上课，照常去建元，照常回到四零七。

林妙也照常。买新衣服，在镜子前比画，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但宋卿池注意到一个变化，林妙看她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每次视线相遇，林妙会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

这是一种回避，也是一种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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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宿舍里的其他人都不在。赵依然在图书馆赶论文，王甜去了社团活动。四零七只剩下宋卿池和林妙两个人。

宋卿池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改方案。屏幕上是一份翡翠湾二期预热活动的策划，张经理发过来的，让她提意见。她看了两遍，在三个地方打了批注，然后保存，关掉文档。

她站起来，准备去洗漱。

“卿池。”

林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平时那种轻快的语调，比平时低，比平时紧，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

宋卿池转过身。

林妙坐在自己的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缠在一起。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笑，没有皱眉，只有一种她在极力控制的平静。

“嗯？”

“你能过来一下吗？”林妙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宋卿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有点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视线和林妙平齐。

林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不急。”宋卿池说，“你想好了再说。”

这句话像是一种许可。林妙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紧绷的线条松了一些。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有社交恐惧症。”

她说完，停了下来，看着宋卿池的反应。

宋卿池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她在听。

“确诊是高一的时候。”林妙继续说，“我爸妈带我去看的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是社交焦虑障碍，中度。”

她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不相信。我觉得我挺正常的，就是不太爱说话。但后来我发现，我不是不爱说话，我是害怕。害怕被人看，害怕被人评价，害怕说错话之后别人会不喜欢我。”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指甲边缘被抠出了几个小缺口。

“高中三年，我没有一个朋友。不是别人不跟我玩，是我不敢。每次有人跟我说话，我就紧张，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我选择不说话。不说话就不会出错。”

宋卿池看着她。林妙的呼吸频率比正常快了两次每分钟，这是一种轻度的焦虑反应。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她正在做一件对她来说很困难的事。

“到了大学，我告诉自己要改变。”林妙说，“我强迫自己参加社团，强迫自己跟别人聊天，强迫自己在人前表现得开朗。我学会了笑，学会了找话题，学会了让别人觉得我很外向。”

她抬起头，看着宋卿池。

“但这些都是假的。”她说，声音开始发抖，“我每一天都在演。演一个自信的人，演一个受欢迎的人，演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每次从人群中回来，我都累得像跑了十公里。”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问我为什么当初不站出来帮你。”林妙说，“王雨欣那次，你知道是我。你知道我看到了。你知道我没有说。”

宋卿池点了点头。

“我不是不想帮你。”林妙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压下去，“我是害怕。我害怕如果我站出来，她们会连我一起排挤。我害怕我又变成高中时候的那个人，一个没有朋友的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落在膝盖上，浸透了粉色的睡衣布料。

“我对不起你。”她说，声音被眼泪冲得有些破碎，“但那不是我不在乎你。那是我在乎自己，多过了在乎你。”

宋卿池没有立刻说话。她从床头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林妙。

林妙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哭出声。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宋卿池问。

林妙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揉成一团，握在手里。

“因为你那天在教室里的测试。”她说，“我看到你站在讲台上，那么多人看着你，有人嘲笑你，有人怀疑你。你一点都不慌。你说事实，拿数据，让人无话可说。”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很羡慕你。”她说，“不是那种嘴上的羡慕，是真的。你能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你能做自己，你能站在所有人面前不害怕。这些都是我做不到的。”

她抬起头，直视宋卿池的眼睛。

“但不仅仅是羡慕。”她说，“我也嫉妒过你。嫉妒你独立，嫉妒你不讨好任何人，嫉妒你可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做所有的事。我做不到这些，我每分每秒都需要有人在旁边，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宋卿池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

“嫉妒很正常。”她说，“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你的方式不是错的，只是不同的。”

“但我的方式让我很痛苦。”林妙说，“每天都在演，每天都在怕，每天都担心自己会说错话、做错事、被人讨厌。我不想再这样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宋卿池以前没有听过的坚决。

“你能教我吗？”林妙问，“教我怎么像你一样。”

“我不能教你像我一样。”宋卿池说，“你只能做你自己。但我可以教你一个方法，叫做真实性练习。”

“真实性练习？”

“这是一个心理学技巧。”宋卿池说，“很简单。每天做一件小事，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考虑别人的评价，只做自己想做的。”

“比如？”

“比如，今天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用管别人觉得好不好看。比如，今天有人问你一个问题，你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就说‘我不想说’。比如，今天你可以不笑，如果笑让你累的话。”

林妙皱了皱眉。

“这太难了。”

“不难。”宋卿池说，“从小到大，你一直在做相反的事。你总是先想别人会怎么看，再想自己想怎么做。真实性练习就是反过来，先想自己想怎么做，再看别人怎么看。”

她停顿了一下。

“一开始会很别扭。你会焦虑，会害怕，会想缩回原来的壳里。但慢慢地，你会发现，大多数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不会因为你今天没笑，就有人讨厌你。不会因为你今天说'我不想说'，就没人跟你做朋友。”

林妙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你每天都这样做吗？”

“我不用练习。”宋卿池说，“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时间。”宋卿池说，“我要打工，要上学，要照顾我妈。我没有精力去想别人怎么看我。我想的是下一顿饭在哪，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交，下一道题怎么解。”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

“后来我妈走了，我更没有时间了。”她说，“悲伤也是一种奢侈，我没有那个条件。”

林妙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自己的痛苦，是因为宋卿池的平静。

“所以你才不在乎。”林妙说，“不是因为你不敏感，是因为你经历了太多，这些小事不再能影响你。”

宋卿池没有回答。她默认了。

林妙把手里的纸巾展开，又揉成一团，然后塞进睡衣口袋里。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往上提了一下，又放下来。

“我试试。”她说。

“不用急。”宋卿池说，“一天一件小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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