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湾二期的开盘定在十月中旬。
宋卿池提前一周去了现场。售楼处是新建的,玻璃外墙,里面装修得很亮堂。墙上挂着巨大的效果图,沙盘摆在正中央,一米多高,把整个楼盘按比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绿色的塑料树,透明的小方块代表窗户,红色的旗子插在已经售出的楼号上。
她站在沙盘旁边,看着销售顾问给客户讲解。顾问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穿着黑色套装,手里拿着激光笔,点在沙盘的某个位置上。
“这栋楼是二期主力户型,八十九平两室一厅,南北通透。周边配套您也看到了,社区医院步行十五分钟,小学在小区东南门正对面。”
客户是一对年轻夫妻,大概三十出头。妻子挺着肚子,大概六七个月。丈夫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袋产检资料,手指在袋子提手上缠了两圈。
“学区呢?”丈夫问。
“市重点小学分校,预计明年九月份开学。”顾问说,“您孩子出生后正好能赶上。”
妻子和丈夫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很短,不到一秒,但宋卿池看到了。不是犹豫,是确认。他们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
丈夫问:“首付多少?”
顾问报了一个数字。丈夫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算过之后的踏实。那个数字在他的预算之内。
“我们考虑一下。”丈夫说。
“当然。”顾问微笑着递上宣传册,“您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夫妻走出售楼处。宋卿池跟了出去,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沿着马路走远。丈夫的手搭在妻子腰上,走得很慢,在迁就她的步速。
她转身走回售楼处,在客户登记表上找到了那对夫妻的编号。备注栏里写着:“刚需,首套,关注学区和医疗。”
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合上登记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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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盘当天,宋卿池没有去现场。
她在图书馆的研讨间里,对着电脑刷新后台数据。建元的销售系统是实时更新的,每成交一套,数字就会跳动一次。她不需要去现场感受气氛,数字比气氛更真实。
上午九点,数字开始跳动。一开始很慢,二十分钟内跳了三次。然后速度加快,十点之后几乎每分钟都在变。
陈雨坐在她旁边,也在刷同一个页面。
“你紧张吗?”陈雨问。
“不紧张。”宋卿池说,但她的手指在鼠标上握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骗人。”陈雨说,“你的手指都发白了。”
宋卿池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指节处的皮肤比平时淡了一个色号。她松开手指,在桌面上摊平,然后又握回鼠标。
“有一点点。”她说。
十一点,数字跳到了四十七。一期整个销售周期的去化率。现在只用了一个上午。
陈雨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研讨间里很清脆。
“破纪录了!”
“还没有结束。”宋卿池说,但嘴角向上动了零点五毫米。那不是笑,是紧绷的线条松了一点。
下午三点,数字停在八十五。
去化率百分之八十五。建元地产近五年最好的开盘成绩。
宋卿池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关掉页面,合上电脑。
“结束了。”她说。
“你就这反应?”陈雨瞪着她,“八十五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的方向是对的。”宋卿池说,“意味着一期的失败不是市场的问题,是策略的问题。”
她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包。
“也意味着,”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爸的项目,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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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华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打来的。
“来我办公室。”他说,没有多余的话,然后挂了。
宋卿池在建元地产十二楼见到了他。方建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窗外是整个城市的景观,从高处看下去,车辆和行人都变成了小小的点,在马路构成的网格中移动。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卿池坐下,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方建华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封面上印着“翡翠湾二期开盘销售总结”,下面是一排数字。八十五用红色的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一个勾。
“结果。”他说。
“我看到了。”
“你满意吗?”
“满意。”宋卿池说,“但还可以更好。”
方建华的眉毛挑了一下。
“百分之八十五还不够?”
“够了。”宋卿池说,“但如果有更多时间,我可以把客户画像做得更细,把投放渠道优化得更准。八十五是做得好,不是做到最好。”
方建华看了她大概三秒,然后嘴角向上弯了一下。这个弧度比平时的礼貌笑容大一些,是真的。
“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他说,然后把文件收回去,换了一个话题。
“你父亲。”他说。
宋卿池的手指在帆布包带上收紧了一瞬。
“我帮你安排了一次探视。”方建华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日常事务,“这周三下午,江城监狱。你之前说要去看他,我给你开了绿色通道。”
宋卿池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为什么?”她终于问。
“因为你帮我赚了钱。”方建华说,“我不喜欢欠人情。”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探视的时间、地点、需要带的证件。
“狱警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他说,“你带着身份证和学生证去就行。”
宋卿池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她的手指在纸条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谢谢。”她说。
方建华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示意她可以走了。
宋卿池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方总。”
“嗯?”
“你和我爸,到底什么关系?”她问,“不只是合作过一个项目,对吗?”
方建华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向窗外。城市的全景在那里铺展,高楼和低楼交错,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以后再说。”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先去见你爸。”
宋卿池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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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江城监狱。
宋卿池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然后走了十五分钟的路。监狱建在城郊,周围是农田和荒地,只有一条水泥路通向大门。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排排铁丝。
她在门口登记,出示身份证和学生证。狱警核对完信息,让她在一个小房间里等着。房间里有一张长椅,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是黑的。
她坐在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咔,咔,咔,均匀而机械。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
一个狱警站在门口:“宋卿池?”
她站起来。
“跟我来。”
她跟着狱警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灰色的墙壁,头顶是白色的灯管,光线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的,狱警的,混在一起。
探视室比想象中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玻璃上有一些划痕,是岁月和无数次对话留下的痕迹。
她坐下来,等着。
门在另一端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宋卿池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父亲。但她几乎认不出来。
三年前的宋远舟,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走路的时候脚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节奏,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计划的节点上。现在的宋远舟,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像落了一层雪。背驼了,肩膀往前倾,走路的时候脚步拖沓,鞋子在地板上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玻璃对面坐下,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了,但眼神没变。那种她从小看到大的、混合着温柔和疲惫的眼神。
“卿池。”他说。
他的声音也变了。比以前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层纱。
“爸。”宋卿池说。
她的声音很稳,比她预想的要稳。她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哭了父亲也不会立刻出来,哭了这三年的空白也不会被填上。
“你瘦了。”父亲说,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真实。
“你也是。”宋卿池说。
父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指节突出,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疤痕,是她小时候没有见过的。
“翡翠湾。”宋卿池说。
父亲抬起头。
“我做了二期。”她说,“建元地产聘我做了心理学顾问。开盘去化率百分之八十五。”
父亲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那种光不是喜悦,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听到了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听到的消息。
“翡翠湾活了。”宋卿池说。
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最后一个字比前面的字轻了一些。像是那句话本身有重量,到了末尾压低了音量。
父亲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捂住眼睛。
他的肩膀在抖。宋卿池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背,那件灰色的囚服在他背上皱出一道道褶。他在哭。没有声音,但身体在抖。
她没有哭。她看着父亲,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背上有一条她没见过的疤痕。她想问那条疤痕是怎么来的,但她没有问。
探视时间只有三十分钟。她不想浪费在问题上。
“爸。”她说。
父亲慢慢放下手,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已经被擦掉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歉意,有欣慰,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他说,声音沙哑,“比爸爸做得好。”
“我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宋卿池说。
“不。”父亲摇头,动作很慢,“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你能面对它,我不能。我在这三年里,一次都没有提过翡翠湾。我不敢。”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
“卿池。”他说,“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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