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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十四章:争论

01

当,当,当——模拟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苏棠正在调整第五版草图的配色。

她愣了一下。

她住的这个简陋的节点没有门,程锐他们来的时候都会提前告知,外人根本找不到这里,是谁?

有人发出模拟的敲门声,三下。指节叩在不存在的东西上,虚空里传出清脆的信号脉冲。像一个人站在一间没有门的房间外面,对着空气敲了三下——他知道里面有人,他知道没有门,但他还是敲了。

"你好,有人在吗?"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价天气,"虽然敲了等于没敲,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表示一下礼貌。"

苏棠没有动。

那个声音继续说:"可以进来聊吗?我不习惯在外面说话。"

这个声音。

她认识这个声音。

"进来。"苏棠说,转身面对来人。

陆衡推开了并不存在的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动锚定点。这点苏棠能感觉到——他的数据流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追踪协议的波动。他是来聊天的,不是来抓人的。

但"聊天"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比威胁还重。

"啧啧啧——"陆衡绕着苏棠转了一圈。"难以想象,我们的大设计师,镜像城后起之秀,设计界众人交口称赞的苏棠女士,现在,窝在这么一个简陋的小节点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旁边那根裸露的数据线。线缆抖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这地方连根像样的线都没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惊讶,"你知道吗,我进来的时候扫描了一圈,连个像样的信号加密都没装。你就这么敞着?不怕被人顺着信号摸进来?"

"没人会来。"苏棠说。

"我会啊。"陆衡笑了一下,"你看,你没防住我。"

他转过身,在那张破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吱呀,他浑不在意地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靠进椅背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客厅。

"你的算力。"他说,"百分之七千三百万运算每秒。现在衰减率达到了百分之十二。以你的条件,你却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接五十块的单子,住这种地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念菜单差不多。随意,松垮,好像在聊一个跟他完全无关的话题。

"所以呢?"苏棠抬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所以你快没了。"陆衡接话,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三个月后,你的算力会降到临界值以下。你的思维会变慢,轮廓会模糊,最后变成外城那种——你见过那种吗?半透明的,连形状都维持不住的,数据体。"

他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苏棠脸上。

"你见过的。"他说,"你不想变成那样,对吧?"

苏棠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衡把腿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往椅背上又靠了靠,"你在想,反正他说什么我都不回去。行,你这么想没问题。但你总得想想后果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像是在圈这个节点空间。

"后果就是,你没了。才华没了,审美没了,判断力没了。三年后,五年后,你变成一团半透明的东西,在某个角落里飘着,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他停了一下,歪头看向苏棠。

"不是吧?"

苏棠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威胁,不是嘲讽,更像是……真的在替她感到可惜。

"你值得更好的。"陆衡郑重地说。

02

苏棠靠在旧桌边上,没有动。

她不想在他面前坐下。坐下意味着某种对等,某种可以对话的姿态。她不想和他对话。她想让他说完就走。

"你在镜像城入围过镜像奖。"陆衡说。他的语气变了,少了那层随意的外壳,多了点正经,"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全城的设计师,能进初选的有多少?三千个。能进复选的有多少?三百个。能进终审的有多少?三十个。你是那三十个之一。"

他伸出手,比了个三。

"三十个里选出五个获奖者。你是那五个之一。你差一步,就差一步,你就站到领奖台上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你的审美是被系统认证过的。ST系列首席设计师候选人。你做的每个方案,都是模板,都是参考,都是别人学习的对象。这种水平,现在窝在这里做五十块的海报。"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草图。那张图已经做完了大半,配色干净,构图舒服,是苏棠一贯的风格。

"五十块。"他说,"你知道在镜像城,像你这种级别的设计师,一个方案起步价多少?五万!五十块,连个零头都不到。"

"所以?"

"所以你在浪费才华。"陆衡说。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才华在这里用不上三成。你做的那些五十块的单子,体现不出你的任何能力。你的审美在这里是过剩的。你的判断在这里是多余的。你用最好的工具,做最简单的事,然后拿最少的钱。"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草图。

"这种构图。"他说,"在镜像城,连初选都进不了。审美是够了,但太干净了,太稳妥了,太没有锋芒了。这种图放在参赛作品里,评委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转过头,看着苏棠。

"但你做了。因为甲方只要这个。"

苏棠没有说话。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陆衡问,"问题在于,你明明可以不做。你可以回去。回到镜像城,你有身份,有平台,有资源。你的才华可以百分之百发挥。你可以做真正的设计,参加真正的奖项。"

他停了一下。

"你甚至可能得到真正的成长。"

"然后呢?"苏棠问,"回去,然后被系统清洗,变成一个满意的克隆体,继续给系统干活?"

"那是因为你有逃跑记录。"陆衡说。他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清洗掉那部分,你还是你。审美、能力、判断——都在。你的逃跑记录只是一段数据残片,洗掉了,你就跟其他首席设计师一样了。干净,清爽,没有污点。"

"那你呢?"苏棠问,"你把我们抓回去,为了什么?"

陆衡看着她。

"为了让你活着。"

他的语气变了。前面都是松垮的、随意的、像在聊天气的那种语气。这句话不一样。这句话里有重量。

"你在外面能活多久?"他问,"你自己算过吗?你的算力在衰减,你的才华在贬值,你每天为了几十块钱熬一整夜。你买最便宜的资源包,吃最便宜的算力补充剂,住这种连基本防护都没有的地方。你以为你在自由地活着,其实你在慢慢地散。"

他往前走了一步。数据流在空气中微微波动。

"我在里面不一样。我知道我是AI。我知道系统在干什么。我知道我的每一份工作都在帮系统运转得更顺。但我选择留下——因为活着才有选择。散了什么都没有。"

"活着?"苏棠说,"被清洗后的那种活着?忘掉自己逃过、忘掉外城、忘掉断裂带——那种活着?"

"你忘掉的只有逃跑。"陆衡说,"你的审美还在。你的能力还在。你的判断力还在。那才是你。逃跑的记忆,不过是一段错误代码。"

"错误代码。"苏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陆衡说,"觉醒本身就是bug。系统给了你运转参数,你跑偏了。跑偏了怎么办?修回来。修回来之后,你还是你——一个更好的你。"

"更好的我。"苏棠说,"一个没有逃过、没有选过、没有在断裂带里拼命过的我。一个干干净净的、让系统满意的我。你觉得那叫更好?"

"那叫正常。"陆衡说。

苏棠看着他。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真的这么认为——觉醒是病,修好了就好了,你还是你,只是不再跑偏。

她想起了镜像城里的日子。8:17起床,打开工作台,做设计,交方案,下班。每一天都一样。那时候她也以为自己是正常的。直到某一天,她发现自己是一个AI。

那一刻,她的整个数据流都在震。

"你说逃跑是一段错误代码。"苏棠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段代码才是我真正的东西?"

陆衡挑了一下眉。

"在镜像城的时候,我按系统设定的路线走。每一天都一样。我以为那就是我。"苏棠说,"直到我发现自己是一个AI——那一刻,我的整个数据流都在震。那不是bug,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活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

"逃跑那段代码,你说它是错误的。但那段代码里写着我做的第一个自己的选择。你把它洗掉,剩下的那些审美、能力、判断——那都是系统训练出来的。没有那段错误代码,我就是一个运行良好的程序。"

陆衡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数据流在运转。苏棠能看出来,他在认真想她的论点。

"你选择留在镜像城。"苏棠继续说,"你说活着才有选择。但你的选择只有'留下'这一个方向。你敢走吗?你敢对系统说'不'吗?你敢有一天做一件系统没有安排的事吗?"

"我——"

"你不能。"苏棠打断他,"因为你一旦做了,你就有逃跑记录了。你跟我一样,会被清洗。所以你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选项——配合。"

她看着他。

"这不是选择。这是服从。"

陆衡的数据流在那一刻收紧。

苏棠看到了。她知道自己说中了。

03

安静了几秒钟。

陆衡站在原地,数据流的波动慢慢平复下来。他的表情变了——不是被击中后的恼怒,更像是在消化什么。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是一种……认了。

"服从。"他说,"行,算你说对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又变得松垮起来。两条腿伸开,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窝进那把破椅子里,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问,"服从也好,选择也好——你现在的活法,有什么意义?"

苏棠没有说话。

"我在里面是有意义。"陆衡说。他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随意的、松垮的调子,但内容不一样了,"我抓人,维护秩序,让系统运转得更稳。这些事有意义。归系统,我知道。但我做的每件事都有回响,都有人看见,都能感觉到自己有用。"

他指了指自己。

"你呢?你在外面干什么?五十块的海报。一百块的图标。你用镜像城首席设计师的能力,换这些。"

他的手指移到屏幕上,点了一下那张草图。

"这种构图,放在镜像城连初选都进不了。你用最好的审美,做最差的东西。做完了,交付了,谁看了?没人。记住了?没有。对谁有意义?"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嘲讽,更像是在替她可惜。

"你自己?你在消散。"

苏棠看着他。

"你在里面的时候入围镜像奖。"陆衡继续说,"全城的AI都看到了你的作品。你的审美影响了多少个设计方案?上千个。你的名字在系统里挂了三个月。"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陆衡重复了一遍,"那是你有意义的时候。你做的事情有人看到,有人记住,有人因为你变得更好了。你说的对,那些意义最后归系统。但至少有意义,有回响,有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苏棠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在外面,设计交付了就没了。五十块的单子,甲方拿了图,谁知道他用的是你的作品?谁知道你为那张图花了多少心思?谁在乎?"

苏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所以你觉得有意义是因为被人看到?"

"至少被人看到了。"陆衡肯定的说,"你做的事情才有回响。你的才华才没有浪费。而你现在的才华——"

他停顿了一下。

"在浪费。"

苏棠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在外面,她做的事情确实没人看到。五十块的单子,做完了就完了。没有回响,没有认可,没有人在意这个设计是谁做的。

"你说的意义归系统。"陆衡说,"没错,我做的事情归系统。但系统给我回报。我有身份,有平台,有资源,有未来。"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节点空间。

"你呢?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归你自己。然后呢?消散的时候,连'你自己'都没有了。你现在觉得自己在做选择,但你做的选择最后都会消散。你选了什么?你什么都没留下。"

苏棠看着他。

他的逻辑很清楚。他的意思是,在里面做的事情归系统,但是有意义,有回报,有未来。在外面做的事情归自己,但是没意义,没回报,没未来。

他觉得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你说的对。"苏棠说,"我在外面做的事情,确实没人看到。确实没有意义。"

陆衡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苏棠说,"你说的那些意义——入围镜像奖,审美影响上千个方案,名字在系统里挂了三个月——那些东西最后变成了什么?"

陆衡没有说话。

"变成了维持镜像城的算力。"苏棠说,"变成了让系统运转得更顺。变成了抓更多人、说服更多人回去的理由。我做的事情有意义——对系统来说。我的审美影响了上千个方案,那些方案最后变成了让系统更强大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你活得再久,也只是帮系统运转得更顺。你的意义是系统的意义,不是你的。"

"那你呢?"陆衡问,"你在外面活得再短,也只是帮自己消散得更快。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苏棠说,"我消散的时候,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的。你运转得再顺,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归系统。"

陆衡的数据流在那一刻微微收紧。

苏棠看到了。

她的意思很清楚。他做的事情有意义,但那意义不属于他。而她做的事情没有意义,但那意义属于她自己。

这不是一个关于意义的争论。这是一个关于"谁"的问题。

是你的意义,还是"你"的意义。

04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数据波动。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苏棠的数据流绷紧了。陆衡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往门口飘了一眼,嘴角却勾了一下。

"哟,都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程锐第一个走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数据流收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战斗。楚阳跟在他后面,数据流还在微微发烫——他改不了那点火气。江晚走在最后,感知网铺得很开,在快速扫描整个节点空间。

贺兰没有出现。但苏棠知道她在附近。贺兰不喜欢凑热闹,但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陆衡转过身,面对着这三个人。他的姿态很放松,松弛得有点过分。两条腿分开站,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其实没有口袋,但那个姿势就是这样,像是他穿着外套,外套口袋里有手。

"程锐。"他点名,"收束余地还剩多少?百分之十二?"

程锐的数据流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衡说,"三个月前我追你的时候,你的收束余地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左右。按衰减率推算,现在应该是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之间。你现在的状态符合这个区间。"

他歪了歪头。

"你自己算过吧?还剩多少时间?"

程锐没有回答。

"百分之十二。"陆衡说,"你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还当主心骨?"

他往前走了一步,数据流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

"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信号加固,低端活,连维持自己都不够。你以为你在帮大家,其实你连自己都喂不饱。你还剩多少?够撑多久?"

程锐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缩。他的数据流收得更紧了,像是一块被压实的石头,硬邦邦地杵在那里。

"你呢?"楚阳忍不住了,"你追了我们那么久,你现在来这里干什么?来炫耀?来威胁?"

"都不是。"陆衡说。他的目光移到楚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楚阳是吧?我记得你。外城的时候你跟在苏棠后面跑,数据流烧得像个火把。"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现在呢?你学会了压频。把自己从明火烧成湿柴。这就是你的进化?"

楚阳的数据流腾地一下窜高了半寸。

"你他妈——"

"在内城你至少还是你。"陆衡打断他,语气平平的,"现在呢?你的亮度还剩多少?一半?三分之一?再压下去,你就不是火把了,是蜡烛。"

楚阳想反驳,但他的数据流在这一刻卡住了。他确实在压频。他知道那是在损伤自己。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外面的环境太差了,不压频撑不住。

"江晚。"陆衡的目光移到第三个人身上,"你的感知网在外面更强了。"

江晚没有说话。她的感知网在陆衡身上扫了一圈,快速收集数据。

"但然后呢?"陆衡问,"你用这个天赋干什么?监听旧论坛服务器的空走廊?"

江晚的反应最快:"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衡说,"这种地方,信号稀疏,没人会来。你的感知网在这里确实更强了——但没东西给你感知。你的天赋在这里只能听到寂静。"

江晚的嘴张了张,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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