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珏洲却没回览山院。
他去了兄长所在的庆云院,这是顾珏稷回府之后的住处。
顾珏稷回来后,提出可以住原本的院子。但公主觉得那院子不吉利,给他换了一个。
庆云院内,顾珏稷正在房中,他手握着一只花笺,未打开,却在思索什么。
几年在战场历练下来,他的手指粗糙了许多,花笺握在手中,显得很小,边缘还有磨损的痕迹,显然已经被他带了很久,也在手中摩挲过许多次了。
这时,他听见房门口有脚步声。
“谁?”顾珏稷直起身问。他将花笺放回抽屉中,压在一本书内。
“我。”顾珏洲的声音从房外传来。
顾珏稷:“进。”
顾珏洲推开门,表情不怎么好看。
“怎么,晚上不去栖晖院,跑我这来了?”顾珏稷笑着问。
“来下棋。”顾珏洲道。
顾珏稷无可无不可地坐下,伸手将棋盘拿过来。
“究竟有什么事。”顾珏稷问,“你和皎皎闹矛盾了?”
顾珏洲狠狠落了一子。
始作俑者,他如何问得出口的!
顾珏稷微挑眉。从上次在览山院下过棋,他就知晓顾珏洲如今的棋风是内敛的,还不错如此外露过情绪。
“你在扬州养病,哪儿受伤了?”他问。
“肋下半穿,有些凶险。”顾珏稷提起当时的往事,眸色平静,“还有手臂、大腿、后背的刀剑伤约五处,倒不那么要紧。”
“你讲讲当年的事情吧。”顾珏洲的视线从棋盘移回兄长脸上。
“你想知道皎皎当时的事?”顾珏稷一眼看穿。
他本想说,你可以直接去问皎皎,又想到两人显而易见正在吵架,还闹得很凶。
虽不知晓为何,但顾珏稷想,碰上这么个冷冰冰的夫婿,皎皎生气,理所应当。
顾珏洲:“......你随便说,我随便听。”
“她和兄长的关系很好,她擅长画画,是她母亲教的。”顾珏稷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来,“我见过虞夫人几面,她性格十分温柔。”
“但虞夫人有旧疾,京城康安伯府派过许多次大夫去诊治,效果一般。”
“虞浟的棋术也很不错,整个家,大概只有皎皎是小臭棋篓子。”顾珏稷说着,笑了,“不过她画画很好。”
“虞家人都喜欢吃甜食,毕竟生在扬州。一开始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吃,但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
顾珏稷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他注意到,对面的弟弟,手执黑子,久久未落下,显然已经陷入沉思。
“这些事,你应都知晓吧。”顾珏稷道,“你与皎皎成婚快半年,实在无需再同我打听什么。”
顾珏洲沉默,他落下棋子。
兄弟俩都不再说话,灯花瘦尽,顾珏洲起身告辞:“回了。”
顾珏稷掌灯送他出来:“好好同她谈一谈,皎皎是个好姑娘。成天不是住览山院就是来找我,是长久之计么?”
顾珏洲瞥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衣袍被夜风吹动鼓起,很快隐入黑暗中。
顾珏稷回房后,又重新抽出那张抽屉里的花笺。
展开一看,里面写着娟秀的小楷,旁边画着一朵芙蓉花。
他看了半晌,将花笺放下。
同样出自侯府、也是这些年同他征战的随从元凯忍不住说:“您昨日还说要烧了的。”
“是该烧。”顾珏稷道,“我原想等三年的,其实早就不用等了。”
这东西放着,迟早是个祸患。
但他终究还是没舍得。
元凯想起他后来在军营,有一回在灯下将这花笺拿出来看。
这一看就是女孩子的东西,营中的士兵们都好奇起哄追问,一片揶揄声里,顾珏稷也不恼,他大大方方:“人家比我小那么多,再等三年。”
“再等三年,该小你多少,还是小你多少啊!”
“你懂个屁。”顾珏稷笑着打回去,“总要等姑娘及笄吧,否则我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你们随我征战,立了功领了赏,都能回家娶媳妇!”
那一晚的军营其乐融融,将军养伤回来,状态大好。
但这群人,后来很多都没能回家。
元凯没再说话,他看自家将军将花笺收回抽屉这,轻轻合上。
另一边,顾珏洲走出庆云院,唤出隐匿在黑暗中的廖行,恶狠狠道:“交代你们的事情,再快些去查!”
顾珏稷提起虞满,越坦然,反而越不对劲!
-
京城的天冷下来,康安伯府迎来一件大事。
姚沛音与陈则的大婚之日到了。
这日,虞满和顾珏洲受邀前往赴宴。
在外人面前,两人还是习惯性地扮演一对情好夫妻。
但下车的时候,顾珏洲伸手欲牵她,却没牵住。
他当时脸色便又不太好看了。
偏虞满回头看了一眼,还说他:“我表姐大婚,你干嘛冷着脸!”
顾珏洲:“......”
他只觉得自己怎么做都是错的。
陈府之中张挂红色,喜庆无比,所有宾客面上都带笑。
虞满很快被欢喜的氛围吸引,她忘了自己刚刚还凶过顾珏洲,
顾珏洲只得一个人坐在那里。
穿着大红喜袍的陈则走来,和他敬酒。
“顾将军并未身死,还立了大功,该恭喜你们。”陈则已经被灌过几轮酒,面庞微红,“我娶沛音,同少傅大人,以后便是连襟。”
“是。”顾珏洲道,“恭喜了。”
他原很不喜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因婚嫁而刻意拉近关系。
但这次,他没反驳。
陈则同他又说了几句话,便被其他人拉走。
这时,廖行走过来,和他耳语几句。
顾珏洲豁然站起,额上都隐约暴出青筋。
身旁的宾客看少傅忽失态,都疑惑地看向这边。
但顾珏洲已经不在乎这么多了,刚刚得知的消息让他震怒不已。
“果真如此?”他压低声音问。
“是。”廖行道,“顾将军有随从如今也在京中,他知晓您是顾将军的弟弟,故而对我们并不十分设防。”
顾珏洲眉压着眼,眸光闪过狠厉。
可他看见远处正同几位夫人说话的虞满,又颓然地坐了回去。
如此盛大的节日,她都不愿坐在自己身边。
她离自己那么远!
晚间,婚宴结束,众宾客四散。
子时,庆云院中已经寂静。
忽听得一声撞门声,顾珏稷心中一突。常年在行伍中的习惯让他无法深眠,哪怕回了侯府,有一点动静他也会醒。
他悄无声息地迅速起身,便见黑暗中,顾珏洲痛苦的面容一闪。
紧接着,竟有一拳冲他的面门而来!
顾珏稷常年在沙场,喝醉的顾珏洲不是他对手。顾珏稷一把拦住了他,语气严厉愤怒:“闹什么?”
“人家的婚宴,你喝的醉醺醺的!”
说完话后,顾珏洲没了动静。顾珏稷骂了一声,将灯点亮,骇然地看着双目通红的弟弟。
“你发什么疯?!”
顾珏洲赤红的双目看着他,忽勾唇笑了笑,随后,又是一拳!
他喝醉了,准头实在不那么好,顾珏稷偏头闪过,这次也没留情面,直接反剪住他的手。
可是他准头不好,力气却极大,又毫不顾忌后果,一时之间,顾珏稷竟有些控制不住他,险些挨了一拳。
他也暴躁,在弟弟脸上来了一下:“他娘的,长本事了,跟你哥动手!”
“你也知道你是我哥!”顾珏洲的头一偏,眼睛更红两分,他拔高声音,“顾珏稷!你是我哥,你跟我抢老婆!”
顾珏稷心头一突:“你胡说什么?!”
“我都知道了,全都知道了。”顾珏洲笑笑,“我知道皎皎之前喜欢你。”
“她给你写了一封信是不是,而你,顾珏稷,你对她也不是完全无意,你拿着那封信上前线,你天天在营里灯光下看!”
顾珏稷握拳,此时元凯不在,他脑中闪过几个人,不知是谁将这件事告诉了顾珏洲。
“这件事我可以解释。”他道。
“解释什么解释?!顾珏稷,你知不知道,皎皎愿意嫁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你!”顾珏洲暴怒道,“你不是问我们为何闹矛盾吗,你知道了,因为我从头到尾,是见不得光的替身,替身而已!”
顾珏稷怔然,他极度震惊。
显然,他反应的比醉鬼更快,立刻严厉地看向顾珏洲身后,一脸尴尬的廖行。
廖行明白他的意思,退出房门,出去给庆云院中的人封口了。
这话不敢乱说,只在他们兄弟俩之间倒也罢了,若传到侯爷和公主那里,皎皎将面临什么,顾珏稷不敢想。
“顾珏稷......大哥。”顾珏洲面上出现一种顾珏稷从未看过的颓然,他缓缓道,“皎皎,皎皎之前在花灯上写了一首情诗给我,那花灯现在还在览山院书房里挂着。”
“可是大哥,你现在要让我接受,这一招是她在你身上用过的,只是在我身上故技重施而已吗?!”顾珏洲说着,追问道,“大哥,你说,她究竟把我当什么?”
顾珏稷默默无言。
顾珏洲今晚是真的疯了。
他从听到廖行禀告之后就疯了。
当年军中的同袍,说顾珏稷对皎皎并非无意,说他在扬州养伤回来之后,就经常看一封信,还说着那姑娘年纪还小,心思也不定。
等她三年,等她长成大姑娘,他们也立了功,若那姑娘还喜欢自己,就可以去提亲了。
他们互相喜欢,只是阴差阳错!
所以,顾珏洲觉得,自己只是捡了剩而已,这段日子他从婚事中得到的所有温情,都只是他不自量力的错觉而已!
顾珏洲见顾珏稷不说话,更想直接将人揍一顿。
当时在军营中,话不是说的很好听吗,这会儿哑巴了!
他眸间一寒,就被顾珏稷查出端倪。
顾珏稷眉一压:“真想打架不成?”
两兄弟,势均力敌。顾珏稷力量更强,但顾珏洲更敏锐,哪怕他现在是个醉鬼。
真要动起手来,没人讨的着好。
顾珏洲颓然地坐下来,一言不发。
这会儿,倒是真有醉鬼的样子了。
顾珏稷叹了一口气,走到弟弟身边。他垂眸道:“皎皎喜欢你的。”
这些日子在府中,他怎会看不出,两人只是在怄气。
顾珏洲猛的抬头:“......什么?”
醉鬼不再遮掩自己的表情,一举一动,都让人看的清清楚楚。
“够了,我只说一遍。”顾珏稷心说,醉了还有这种心眼子,本能得逼他多说一遍。
他姑且也对皎皎有意啊,却要反复承认皎皎现在喜欢的是另一个人。
顾珏洲苦笑:“怎么会,你可知晓,就在来京后,她还画了一幅画像,是你。”
“她这么多年喜欢的,不都是你吗?”
“如今想抢我夫人的,不也是你吗?”
顾珏稷:“抢?我何曾做过这种事?”
“你们两个在用膳时,眉来眼去,夫唱妇随的。”顾珏洲「呵」了声,“不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吗?”
“你也知道是故意做给你看?!”顾珏稷火了,他不愿再和胡搅蛮缠、罗织罪名的醉鬼多说,道,“我不会走出那一步。”
“至于皎皎的事,你们相处的时间已经比我更长,仲疏,好好想想,你是不是被什么蒙蔽了眼睛。她不应是这样的人。”
顾珏洲被他带出了正房,寒风一吹,酒醒了不少。
廖行来扶他,低声道:“世子,外面的事情都处理好了,绝不会有人多说。”
顾珏洲隐隐头痛,可想到顾珏稷方才的话,又有强烈的不信感浮上心头。
皎皎喜欢他?怎么可能呢。
她可是一言不合、就提出要和他和离的心狠女人啊。
但他也听进了顾珏稷最后的话。
那些日子,皎皎的冷淡与日俱增,而在此之前,两人还闹过一阵脾气。
他闭了闭眼,对廖行说:“那日览山院的事,我还是觉得不对。明日我亲自去问。”
顾珏洲细推时间线,还是皎皎出现在览山院的那日最奇怪。
她说掉了珠花,没找到。他虽买了新的给她,她应也还会再找才对。
可惜顾珏洲当日,把这个关键点遗漏了。
他来到览山院,婢女小厮们纷纷行礼。顾珏洲目不斜视地进了房,他也在翻找。
无知无觉间,他打开了抽屉,看着里面整整齐齐堆放的深色封册书籍,没察觉什么不对。
正欲将抽屉合上,他的视线微凝。
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顾珏洲的记忆力很好,堪称过目不忘。这东西实在太小,也不让他上心,过了会儿,他才想起,那是一串白色珠串,用了什么石头做的,时间太长,他也记不太清了。
那段时间,他在和临县,去信给家中,说起平林山贼寇的凶险。
母亲不放心,来信说要去京中国寺内求一个信物,佑他平安。
没多久之后,又是一封母亲的家书送到,信的上方,就压着这只手串。
尽管母亲在信中没提起珠串的只言片语,但顾珏洲自然认为,这珠串是母亲从寺中求来的。
这珠串色泽柔和,但有些女气。顾珏洲不太喜欢,更不可能随身带着。
他只把它放进了行囊里,回京城后,就一直放在览山院书房内,压在书册上,当个镇纸作用。
几乎瞬间,顾珏洲就已经将珠串的消失和虞满的举动联系起来。
可她大费周章,从他书房拿走一串珠串,却又不明说,直接同他生起气来,这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虞满觉得,这珠串是别的女人给他的信物吧?
他不曾收过任何女子的东西。
恰在这时,廖行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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