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带个“铁”字基本都是夸的。
大家喜欢把能干、肯干,挣工分厉害的劳动女青年称呼为铁姑娘,但带上“麻杆”味儿就不一样了。
这就好比瘦高的男娃娃被喊成殃鸡,周碧容被喊成周大嘴一样,第一个取绰号的人主观上兴许不带恶意,但外号传出去后,就很难避免出现一两个癞疙宝带着恶意取笑。
宗慧真可不想孙女有个难听的绰号,走哪都被喊麻杆,当即就制止了:“吴桂荣,你又乱取外号,哪个抽条时不是又细又长,喊个妹娃子麻杆,你觉得很好听吗?”
吴桂荣愕然。
开个玩笑而已,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绑胶鞋底的动作微微一停。
一副‘你咋这么计较’的表情,朝旁边几人挤眉弄眼:“哎呀宗大姐,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你家妹娃确实瘦得跟竹竿一样,那小胳膊小腿儿,细得像蚂蚱腿,不叫麻杆叫什么?”
“你们说,是不是?”
旁边坐着的刘翠兰是个和稀泥惯了的,换平时就打圆场了,但听大伙儿说宗大姐儿子没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孙女,正宝贝着呢。
想了想,边搓苞谷边一反常态:“嗐,她这破嘴,宗大姐你别跟她一般计较,岁妹儿瘦归瘦,那眼睛那鼻子长得多好看,等秋收完队里进山打到猎,多给她吃点肉,迟早能胖起来。”
“就是就是。”
另一个面庞圆润的赵二妹接话,“我家二妹儿抽条那阵子瘦得跟猴儿似的,现在不也壮实了嘛,人家妹娃还在长个子,叫什么麻杆不麻杆的,多难听。”
吴桂荣见没人站她,脸上更挂不住了。
索性把没绑稳的胶鞋底往地上一拍:“得得得,我嘴贱,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就你们是好人,我是坏人。”
“哎呀,谁说你是坏人了,这不是闲聊吗?”
“对,吴桂荣,你不会是想借机发脾气,少搓苞谷吧?这不行的哈,该你的任务不准躲懒。”
宗慧真也来递台阶:“晓得你心里是夸我们岁妹儿的,没坏心思,就是姑娘被喊外号,不好听。”说完,还补了一个大伙儿都能理解的理由:“等过几年人家给她介绍对象,男方一问姑娘家是谁,什么样儿的,媒人张嘴就说季家口的铁麻杆,一问就知道。你说这……怕是当场就把那伢子吓跑了。”
众人闻言,立马想象出画面,登时哈哈大笑起来。
吴桂荣一想,倒也是。
虽然绷着脸,眼里却也添了几分笑意,顺着台阶就下来了,她低头捡起胶鞋底往凳子腿上套时,也随口换了话题:“哎,说到介绍对象,你们晓得不?周大嘴她外甥前几天相了个姑娘,一见到人,话都没说就跑了,到处说人家眼睛鼓得像牛眼,长得像□□,这小伙子,啧啧,不行。”
“真嘞?”
赵二妹立刻来了精神,“周大嘴那外甥我见过一回,他才长得像个□□,脸上那么大颗癞子疙瘩,怎么好意思嫌人家妹娃?”
“可不是嘛,那妹娃我瞟过一眼,就是脸小了点,但眼睛很大,显得有点凸,别的都还行。”
说着,吴桂荣往后面扫了一眼。
确定周大嘴没来,才继续吐槽道:“周大嘴也是不落叫(成器),前两年娃娃被饿得肚子胀恁大,差点就……她姐在镇上吃供应粮,却不舍得从嘴里抠点救济她,现在外甥乱说话得罪人,她还四处帮腔站台,说那叫实诚,只会说老实话,是顶适合结亲的伢子。”
“哎呀,她糊涂得很。”
刘翠兰使劲儿一搓,苞谷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她头也不抬地嘟囔:“她才不糊涂,我看是精明过头了。”
“就是啰,坐着搓苞谷能费多大劲儿?她都能借口头晕不来,还好现在不时兴吃大锅饭,不然!”
上山掰苞谷,她说体弱中暑,爬坡上坎会晕厥,没办法出工。现在晒得半干的苞谷堆进谷仓了,大家在谷仓里坐着扒粒,纯费手的活儿,她也不来。
就算队里不会给她工分,可大家都干活,就她不干,谁心里能舒服?如果能躲懒,谁又不想躲呢?
更别说队里年年都咬着牙借她粮,粮食可是大家的,能没意见吗?偏偏乡里乡亲,又不能真看着这母子仨去死。
真是气死人。
大家叽叽喳喳,越说越起劲,跟同情周大嘴的季国海和张广民相比,妇女队这边显然怨声载道得多。
……
季椿岁翻过菜地,绕过堰塘,抵达最近的土高炉。
她绕了一圈观察了一遍。
这座炉子静静伫立在坡地上,炉身是用黄泥和碎砖垒起来的,眼下外层早已皲裂,裂缝里填满了苔藓和野草。
炉口大敞着,里面黑黢黢的,能看见内壁挂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状结痂——应该是炼钢时铁水淌过又冷却后留下的残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暗紫和铁锈红交错的颜色。
炉底还留下一滩灰白色的炉渣,混着碎砖、炭屑和扭曲得不成样子的泥块。
看来有人尝试过烧砖,只是没成功。
季椿岁将周围的杂草清理掉,又反复观察附近的泥,捏来捏去,有些失望,这儿的土太散了,沙性重,一捏就碎不成团,看来还得从别处搬土。
家里这几天搞的那一批,粘度也不太够。
她想,季家口从前既然烧过砖,还是给大地主家烧的,那肯定不缺上好的粘土,否则大地主怎瞧得上?
她蹲在那儿思索该问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响起来:“季知青,你在这儿干嘛呢?”
季椿岁回头一看,来人是季国海的女儿,季婕。
对方大她几岁,长着一张满月般的面庞。
这绝不是说她胖的意思,事实上,在这个人人只能吃半饱的年代,肚肥腰圆的富态型才罕见呢。
而季婕属于浓眉大眼,是很大气、亲和力十足的长相。
“季婕姐,我寻思这土高炉空着也是空着,想试试能不能重新点火烧点砖什么的,可这附近的土太散了,使不上劲。”
季婕走近,将装满猪草的背篓往地上一放。
弯腰抓了一把土,果然一松手就簌簌往下掉,她‘啧’了声,往坡下面东边指了指:“这儿肯定没好土的,这一片以前是乱石坡,我小的时候,村里才开垦成耕地。你看,这窑废了好多年,周围的草都长得不如别处茂密。你要找粘性大的黄泥土,得往东,跨过木桥到那边的老窑场。”
“老窑场?”
“对啊,你奶奶没说吗?以前大地主季家的大房子,就在老窑场烧的青砖,我阿爸说,那儿的土是挖了十几年的老窑泥,粘得跟糯米浆似的,摔都摔不开,以前杨叔的爷爷就在老窑场干活,后来大地主家跑了,杨叔一家走了,那窑场不知被哪个混账砸废了,但窑不能用,土肯定还能用。”
季椿岁眼睛一亮:“那地方远不远?”
问完,她忽地想起一个问题:“不是说季家富贵了很多代了吗?原来那房子难道不是很早前就修了?”
季婕解释:“有的说季家从元代就富了,有的说只富了两三百年,不清楚哪个真哪个假,反正自我爷爷开始,季家口一直是季家庄子的范围,听我阿爸讲,本来的大庄子其实在河对岸的安阳镇,我们都是季家的佃户,以前季家口只有带一进院子的祠堂,扩建成三进是在民国那会儿,就是老窑场烧的砖,后来进入新社会,这儿才被划给春坨镇的。”
“不过我说的不一定准确,都是听村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说的。”
像打土豪分地、划成分时大家难免会说到季家的事,遗憾没有批斗他们,让他们带着钱出国逍遥了。
都说富这么多代,不知剥削了多少人的血汗呢。
当然,也有不少人畅想若把季家的钱拿出来分给村里各家,大家都能顿顿吃肉就是了。
季椿岁若有所思。
她把安阳镇,以及民国这个时间点记在心里,打算到西津建材综合厂找杨师傅时,到图书馆翻一翻地方志。
“快,正好到老窑场要路过我家,如果我们走快点,小半个小时就到了。”季婕说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但是你这……挑得动吗?”
季椿岁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季婕姐,你别瞧不起人,我行着呢,你只管带我去。”
季婕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也没泼冷水,重新背起猪草:“行啊,那走呗。”
季椿岁连连点头,挑起箩筐跟着往坡下走。
两人穿过堆满苞谷杆子的地里,绕过一条狭窄的田埂,季婕走在前面,随口问:“季知青,你想开窑,是为了建学校用吗?”
“嗯!”
季椿岁点头。
既然撞见了,便也不用再藏着掖着:“双抢加水库任务耗时耗力,等结束再晾黄泥砖的话,学校的事就拖得太久了。我问奶奶建学校都差什么,她说木料不缺,大概会缺砖。我就想着,要不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别耽误孩子们上学。”
季婕闻言,脚步顿了下,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多了认真和打量:“但是烧砖不是那么容易的,光泥巴好不行,还得有足够的柴火,得看火候。”
“我知道难。”
季椿岁笑了笑,扁担换了个肩:“但事在人为嘛,我想试试看,如果第一次失败,就当积攒经验等下次咯。”
“要是杨叔还在村里就好了。”季婕叹气。
季椿岁听出她跟杨成济非常熟络,眼珠一转,半试探道:“二十二号我打算乘车到西津找杨师傅取取经,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指点我?”
“我琢磨呢,空手上门拜访太失礼了,就想带点东西,可惜奶奶不知道杨师傅喜欢什么。”
“……”
***
季椿岁跟季婕套话的同时,杜德元升人事副科了。
公告贴出来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咋可能呢?
杨茂典的媳妇不才气势汹汹给老二报名下乡吗?
杨家都恨死老杜家了,不可能在人事任命上不插一脚啊。杨茂典又不是真那么正直无私,若他是,之前也不会暗示自己,让老二陪杨婉君下乡了。
所以这一出……?
杜德元彻底闹不明白了。
他站在公告栏前,反复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眼花,可心里却生不出丝毫高兴的情绪,反而手心冒汗,惊疑不定。
回到办公室,几个同事目光各异,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疑惑的。
杜德元虽然资历够,但工作上太中规中矩,不够出彩,他升副科,确实让人意外。
大家看向张裕民,他原本是最有可能升上去的。
张裕民也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便凑过去道喜:“杜哥,恭喜啊!”
杜德元脸上挤出笑容,心却悬在半空。
他笑着应了几句,借口找卢科汇报工作,实则想探探情况,迎面就撞上下楼的杨茂典。
“老杜,听说你家老二要去婉君那儿,下班了来我家喝喝酒嘞,顺便帮婉君带点东西去。”
杨茂典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两家压根没有龃龉一般。
杜德元心里一紧。
听说?
不就是你媳妇报的吗?
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反而堆起笑:“杨厂长,您客气了,带点东西而已,顺手的事,还是不哄你的酒了。”
杨茂典笑得温和,摆摆手:“不要这么称呼,我只是个副厂,让你来就来。”
说完,不等杜德元回应,拍拍他肩膀,转身就走了。
杜德元站在原地,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这是鸿门宴,可一时半会,始终捋不出一点头绪。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想抽上一根,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最近家里要给老二准备下乡的物资,她什么都得比着老三来,兜里基本被掏空,没余钱买烟了。
哎。
杜德元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办公室。
这一整天,他眉头就没平整过,想不明白杨茂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班后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往杨家走。
路过厂里供销社,杜德元咬了咬牙,掏出口袋里仅剩的一块多,买了一瓶最便宜的酒,拎在手里。
好歹意思意思。
杨茂典家住的不是筒子楼,是小平房,杜德元来的时候,纪岚开的门,一见他就挑眉冷笑:“唷,来算账的?”
纪岚这话把杜德元酝酿好的笑堵回嗓子眼,噎得上不去下不来:“纪同志,您这话说得……”
这要不是惹不起,他还真想跟这女人算账。
杜德元忍住心里的屈辱,举起酒晃了晃,讪讪一笑:“杨厂长喊我来喝酒。”
纪岚疑惑。
上下打量他一眼,那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把杜德元从头扫到脚,末了一脸嫌弃地往旁边侧了侧身:“老杨喊的?”
“进来吧。”
杜德元连忙点头哈腰进了门。
一进门,瞬间手脚都不知往哪摆了,这屋子讲究得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一看就是干部的屋。
杨茂典抬手打招呼:“老杜来了,坐。”
杜德元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只挨了一半,他把带来的酒小心翼翼搁桌上后,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身后纪岚见状,不屑地“哼”了声。
杜德元后背一僵。
杨茂典也不急着讲话,拧开酒瓶,把早就准备好的筷子递过去一双,“花生配酒,来,整一杯。”
纪岚又是不满地呵一声,杨茂典抬眼,说:“感觉下酒菜少了点,你到副食店整点酱豆腐回来。”
“这时候吃酱豆腐,咸不死你?人家把我们家算计成什么样了,你还让人进门,杨茂典你——”
杨茂典面无表情,目光平静。
他就这样看着纪岚,语气甚至很和缓:“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话。”
纪岚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没再顶回去,抓起桌上的钥匙,摔门而去。
门“哐当——”一声关上。
“来,老杜,喝。”杨茂典举起杯子,冲他举了举:“你别在意,女人家就是这样,阴晴不定,逮谁骂谁。”
杜德元连忙双手捧起酒杯,局促地轻轻碰了一下。
他小小抿了一口,白酒的火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凌乱的思绪顿时被烧回来了一些。
“杨厂长,您今天叫我来……”
“老杜啊,”杨茂典夹了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开口:“你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
“十……十年。”
“十年,不短了。”杨茂典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笑着问:“资历够了,能力嘛,差了点,但有句话说得好,只要识时务抓得住机会,想不飞都难。”
杜德元心里“咯噔”一声,慌忙站起,欠了欠身:“杨厂长,多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你的恩这些年我都记着的。你知道的,我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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